“天倾什么时候开始？”有人问。

    “等四方天成形。”

    老瘸子说，“双方各布置一半，合为一方独立小天地。等它成形了，就该选人了。”

    “选谁？”

    “岩台上那位定。”老瘸子哼了一声，“他定谁就是谁。不能拒。拒了比死还惨。”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全线。

    天倾。

    要来了。

    各段城头的强者开始往枯荣所在的高处汇聚。

    他们是来等选人的。

    每个人都知道天倾需要强者上阵，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可能被选上。

    第一个到的是裴屠。

    裴屠从西段赶来。

    他一个人来的。

    没有随从，没有同伴。

    独行武夫。

    四十来岁，身形高大，面容粗粝。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短打，袖口挽到肘弯以上，露出两条布满旧疤的小臂。

    他没有带兵器。

    裴屠不用兵器。

    他的兵器就是他的拳头。

    金刚骨。

    金刚第二重，对应归一。

    他的金刚骨已经到了巅峰。

    气血浓烈到什么程度——他走在城头上，身边的人能感觉到一股热浪从他的方向涌过来。

    那不是体温。

    是气血外溢。

    裴屠来北境三年了。

    三年里杀了多少妖蛮，没人数得清。

    有人说他一个人守过一段城头三天三夜，妖蛮没攻上来。

    有人说他一拳打死过一头神蛮，不是打退，是打死，一拳，蛮纹碎裂，胸腔塌陷。

    他从不说话。

    在城头上三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

    他到了之后，站在高处的一块岩石上，两拳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活动手指。

    他没有看任何人。

    没有焦虑，没有四处张望。

    他在等。

    他笃定自己会被选上。

    第二个到的是陆凉。

    陆凉从南段赶来。

    六十来岁，面容清瘦，花白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

    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青灰色长袍，衣角上沾着干涸的血迹，不是他自己的。

    归一巅峰。

    离玄相只差一步。

    他是城头上修为最高的人之一。

    来北境复仇，杀了七年妖蛮。

    在城头上他从不主动出手。

    出手一次就会被妖蛮对等存在盯上。

    他的灵力深厚如渊，平时收敛得极好，像一个普通的老人。

    但偶尔，极偶尔，他的灵力会漏出一丝，身边的人会感觉到一股说不清的压迫感，像站在深潭边上往下看。

    他手里拿着一柄玉如意。

    不是兵器，是法器。

    玉色温润，通体无瑕。

    催动时可以引动天地灵力，化为攻伐手段。

    陆凉到了之后，在离裴屠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成形的四方天。

    然后闭上眼。

    等。

    他笃定自己会被选上。

    归一巅峰，城头上修为最高的几人之一。

    天倾不选他选谁。

    林风羽也来了。

    他从东段十四号防区赶来，一路飞剑疾行。

    到了之后站在人群边缘，手按在剑柄上。

    天人境剑修。

    他觉得自己有可能被选上。

    天人境，在城头上已经算强者了。

    七个月的厮杀让他的剑道修为更加精纯。

    他杀妖蛮的数量不比任何人少。

    但他右手指尖的毒煞又泛黑了。

    他攥了一下拳头，把毒煞压回去。

    他不确定。

    他觉得自己有资格。

    但他也知道自己右手有毒煞压制，战力打了折扣。

    他站在人群里，目光跟着每一个赶来的强者移动。

    裴屠——金刚骨巅峰。

    陆凉——归一巅峰。

    还有几个他认识的归一境修士。

    他在心里掂量自己的位置。

    应该。。。。。。有可能。。。。。。吧。

    夏侯延从北段赶来。

    金刚无垢身。

    拎着刀，大步流星。

    他到了之后扫了一眼人群，目光在裴屠和陆凉身上各停了一下。

    没说话。

    站在那里，刀往地上一拄。

    贺兰锋带着贺兰部的几个人赶来。

    归一境武夫。

    长枪握在手里，枪尾顿在地上。

    他站在人群里，沉默。

    贺兰雪站在他身后，脸色发白，但嘴紧闭着没说话。

    关宋也来了。

    他知道自己大概率不会被选上。

    大宗师境界，在天倾里不够看。

    但他来了。

    他来不是为了被选上。

    他来看。

    看谁被选上。

    看沈剑心会不会被选上。

    沈剑心所在城头。

    众人看着远处汇聚的强者，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城头上的杜唯。

    杜先生肯定会被选上。

    硬扛因果救了所有人。

    会几百门剑法。

    金刚骨武夫。

    妖蛮不来攻这段城头就是因为他。

    但他受了那么重的伤。

    他现在还有几成战力？

    妖蛮那边肯定会派出旗鼓相当甚至更胜一筹的。杜先生要是上了……

    没人说完。

    沈剑心纹丝不动。

    盘膝，闭目。

    远方。

    两军中央的荒原上，四方天在成形。

    妖蛮大祖的蛮气从荒原深处铺过来，暗红色的潮水一样涌向中央。

    长城这边枯荣的力量也铺开了，青白色的灵光从高处倾泻而下，与蛮气在中央交汇。

    天空变了颜色。

    一半暗红。

    一半青白。

    两股力量在天空中央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轰鸣。

    云层被撕开，露出后面更深的天色。

    地面在变。

    两军中央的荒原上，泥土开始凝固。

    原本松软的泥土石化了，化为某种不属于正常世界的材质。

    暗灰色的，带着隐约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阵法铭刻在大地上。

    那方小天地在缓慢成形。

    像一颗世界的核从混沌中剥离出来。

    四方天。

    城头上的人看着那方小天地成形。

    没有人说话。

    压迫感从远方涌过来。

    不是蛮纹的威压，不是气血的压迫，不是灵力的震慑。

    是天地本身在变。

    天要倾了。

    老瘸子靠在碎石堆上，独眼看着远方。

    关宋蹲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

    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着蛮气的腥味和灵光的清冽。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紧。

    老瘸子忽然开口了。

    “你那个朋友。”

    关宋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他要是被选上了——”老瘸子停了一下，“你那酒留好了。”

    关宋依旧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挂着的东西，一个空酒壶。

    老瘸子那壶酒早就喝完了，壶一直留着。

    关宋把空酒壶从腰间解下来，攥在手里。

    远方，四方天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