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骤见,诘难,悬黎

作品:《沈贵妃苟命日常》

    “皇上谬赞。”

    司礼监秉笔太监陈禄连忙上前回话,“原是有一安南商人沿街叫卖货物,被奴才偶然撞见,觉此物精巧新奇,不应蒙尘,遂特意买下献予皇上。”

    元照容缓缓放下千里镜,指尖从冰冷的镜筒上抚过,带着些许漫不经心。他瞥了陈禄一眼,嘴角仍噙着一抹笑,话音里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凉,“宫里都没有的好玩意儿,倒是先流落到市井叫卖了。”

    陈禄心头一紧,额间沁出细密的薄汗。

    “你当朕在宫里,便是聋子、瞎子了?”

    元照容笑意渐褪,目光更说不出的阴冷。

    陈禄彻底白了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称罪。

    他自以为做得隐秘,却忘记了天子眼线遍布皇城,只怕早将他心底的弯弯绕绕看得一清二楚了——那千里镜根本就不是什么商人叫卖的货物,而是旁人托关系谋职送来的孝敬。

    他收了好处却不曾办事,过后又觉此物稀罕,自己怕是拿捏不住,这才捡了个干净说辞,又故作忠心献至御前。

    元照容也不戳破,只斜斜乜他一眼,“你倒是会捡便宜。”

    一句话,便压得陈禄几乎喘不过气,只浑身发抖地伏在地上,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元照容却不再看他,只重新将千里镜举在眼前。镜筒微微一转,视线便越过重重宫墙,不多时落在远处的一棵高树上。

    而后,动作一顿。

    树顶枝桠间,竟坐着一道纤细人影。

    那人影怀里抱了个毛茸茸的东西,衣袂被风轻轻掀起,如漆黑发散下几缕,简直像是一只即将乘风而去的雀鸟。

    元照容眉梢一挑,眼底戾气尽收,转而浮出几分玩味的兴致。

    他望着镜中的人影,唇角微勾,语气骤然和缓,“起来吧。”后半句声音却低了几分,“……这东西,倒是送来的巧。”

    陈禄僵在原地,惊魂未定,一颗心受怕担惊,猜不透元照容话里何意。

    元照容却再懒看地上战战兢兢的身影一眼,朝外走了几步,远远守在旁侧的卞夫人便跟了上来,又动作轻柔地将披风搭在元照容身上,只道:“秋风飒飒,再不可像夏日里穿得那般单薄了。”

    言谈举止较其他人更多出三分慈爱,而被她温声叮嘱的元照容也不觉冒犯,只抬眸望向被千里镜扫过的地方,问了一句,“那个位置,嬷嬷还记得是哪一宫的地界么?”

    卞夫人顺着元照容的视线望去,很快便笑着答道:“瞧着,像是长乐宫呢。”

    元照容微微颔首,又朝外走了几步,忽然跟想起了什么似的,顿足回身,随手将千里镜丢给一旁尚且佝偻着身子的陈禄,语气平淡,道:“赏你了。”

    “……奴、奴才谢赏。”

    陈禄不敢抬头。

    “下次外头再出什么新鲜玩意儿,记得早些呈上来,莫要等到市井都玩腻了,才想起送到朕面前讨巧。”

    元照容轻笑一声,“从前竟不知你对这些感兴趣,看来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置,留你是屈才了……也罢,朕惯来是好脾气的,今次便算你将功折过了,滚吧。”

    话毕,也不管陈禄陡然色变的脸,和重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的沉闷响动,袖袍一拂便往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叫李寅过来见朕。”

    自然,不是说给跪在地上的陈禄听的。

    卞夫人依旧跟在元照容身侧,只在行经垂手侍立的一排小太监时抬了抬下巴,自有那懂事的遵天子口谕行事。

    ……

    悬黎在树上待了许久,风拂面,日和煦,天地开阔,怀里的狮猫也安分,倒叫她忘了时辰。

    直到树下传来一声压得极低、又带着几分焦急的轻唤,方才将她从这副惬意的姿态中拉了回来。

    “娘娘……您快些下来吧,让人瞧见了要出事的……”

    悬黎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一手攀着横枝,一手护着狮猫,小心翼翼地往下挪。

    只是才堪堪挪到半途,便陡然停了动作。

    周围,似乎太过安静了。

    桃萼不时指挥她往哪处下脚的声音,素商和彭得喜唤她慢些、小心些的声音,竟都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悬黎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低头望去。

    树下围着的,依旧是她早已熟悉的那群人,可此刻的动作却是悬黎久未见过的——齐刷刷地朝着一个方向,跪伏在地,鸦雀无声。

    宫门口,同样乌泱泱地立了一群人,却都是悬黎不认识的……除了为首的两个。

    一个,是她在乾清宫有过一面之缘的卞夫人。

    另一个,她便再眼熟不过了……是李总管。

    而他们的最前方,是一抹赤黄身影,此刻正抬眸望向她,目光沉沉,喜怒难窥。

    是天子。

    是元照容。

    却不知他站了多久,更不知……看了她多久。

    四目相对的刹那,悬黎攀着横枝的指尖猛地一颤,险些松了力道。方才在树顶遥望天际的惬意自在,霎时间烟消云散,只余下满心惊惶与不安。

    她慌忙稳住身形,却是悬在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一时间狼狈得厉害。

    元照容望着树上人进退不得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数眼,方才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开口,“怎么,爬得上去,反倒下不来了?”

    闻言,悬黎的动作愈发僵迟,全然没了方才爬树时的自在。正心慌意乱时,怀中狮猫忽然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像是无声的安慰。

    悬黎紧绷的背脊微微一松,跼蹐不安的心也一点点平复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垂眸避开那道迫人的视线,只攀紧枝干,一步一步地向下挪去。

    待到双脚落了地,立刻便屈膝俯身,下跪行礼,不敢有任何耽搁。

    “恭请皇上圣安。”

    悬黎微垂着头,目光停在地面的青砖缝隙上,不敢有丝毫偏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等着元照容开口。

    判她生,或……定她死。

    元照容却没有立时叫悬黎起身,只静静注视着她。从她沾了落叶的发

    顶,到她看似镇定却不自觉抿紧的唇瓣,最后落在被她紧紧搂在怀里,被衣袖盖住大半身躯、只垂下一条正不安分乱晃的尾巴的狮猫身上,神情意味不明。

    方才只在千里镜中遥遥瞧见一道纤细人影,如今近在咫尺,才看清她眉黛青颦、凝脂点漆。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湛清澄莹,似翦水秋瞳,干净得像是高悬天际的皎皎圆月。

    他上前一步,语气平淡,“谁允许你,爬上去的?”

    悬黎心下一沉,强撑着不生出惧意,“臣妾……蒙昧无知,惊扰了圣驾,还请皇上恕罪。”

    “蒙昧无知?”

    元照容轻笑一声,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朕看你,一点都不无知。”

    “这宫里的人,连抬头多看一眼都不敢,你倒好……”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那棵楸树,语气分明如常,却字字迫人,“有胆子爬到树顶上去,看朕的江山。”

    几乎可将人当场处死的罪名,就这样轻飘飘地从元照容嘴里说了出来,又重重压在悬黎已然弯折的背脊上。

    素商等人更是脸色惨白,噤若寒蝉。

    倒是桃萼,听见这话后晃了下身子,似乎想要抬头,又被分别跪在左右的槐香和夏春用力按了回去。幸而距离稍远,动作也隐秘,并不曾引来其他人的注目。

    “……臣妾、惶恐。”

    她不能受下这个罪名,所以不能磕头求饶;她不能惹天子动怒,所以也不能替自己争辩两句……到最后,只能将头颅垂得更低,又答以一句无补于事的讨情。

    可她不想死,想活着。

    悬黎一点点收紧了手,被细密鸦睫遮掩的眼眸里满是不甘,却又带着道尽途穷的绝望。

    许是力道大了些,那狮猫在她怀里扭动了几下,又发出一声不满的呜叫,但始终没有挣出她的怀抱。

    “皇上,猫儿天性如此,还请您留它……”

    悬黎一下子想起张皇后那条松狮犬的下场,再顾不得其他,抬了头便要求饶,却在看清元照容的动作后惊惶收声——男人毫无征兆地弯下腰,视线与自己平齐,而后伸出一截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怀里狮猫的耳朵。

    虽只有一瞬的工夫,悬黎却还是毛骨森竦,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猫是你养的?捡的?”

    元照容忽然转了话题,连语调都松快几分,像是刚才那句诘难从未存在过一般。

    悬黎愣了一下,才小声答道:“是……见它困在树上,便上去救了下来。”

    “救猫,倒把自己困在了树上。”

    元照容直起身子,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多了几丝温度,也多了几丝兴味。

    “名字。”

    元照容淡淡道。

    悬黎垂眸,声音极轻,“臣妾……沈氏,悬黎。”

    “沈僖嫔?”

    元照容眉梢一挑,复问道。

    “……是。”

    元照容低声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细细咀嚼其中滋味。

    半晌,方缓缓道:“悬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