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18章
作品:《醉莺》 午时刚过,素心却已无事可干了。
圆脸的婢子瞪着黑湫湫的大眼,视线在纤尘不染,窗明几净的屋内环视一遭,最后目光落在那近乎可以照见人影的地板上,鼓了鼓腮,撸起袖子抄走块抹布,又伏地开始擦第三遍。
宋知今进屋时,见到的便是一抹如旋风般的海棠粉。
先是怔了怔,而后失笑着倚上贵妃榻。
院子里金桂馥郁,惹得秋风也醉人,她随手拿了张团扇覆脸,便阖目小憩了。
昨夜一宿未眠,又痴等一晌午,精神头到底有些吃不消。
索性老夫人还没传话到她这儿,能歇一时是一时。
一整夜的梳理,虽不说胸有成竹,起码心内也有了几分把握。
宋知今睡的很平静。
相形之下,素心焦躁的恨不得冲上前将自家娘子摇醒,想恳求娘子好歹跟她说些话罢,什么都成!
但好歹没敢真这么做,只得幽幽看了眼沉静自若的娘子,手上不得闲的又开始擦上桌椅了。
距离老夫人今晨回府,眼看着大半日都要过去了,前院那边儿却半点动静没有。
也不知现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虽说有三夫人这样明事理的太太在其中帮忙斡旋,但三夫人毕竟势单力薄,要害他们娘子的,那可是这国公府的主君主母!仅凭三夫人一张嘴,能说得过那些人么?
素心脑海中勾勒出张雍容华贵,气度高洁的美妇人模样,忽而就有些气短。
三夫人看起来不似个会吵嘴的。
那秦氏多能说会道啊!
从前拿娘子当媳妇时,甜蜜话跟不要钱的似的一箩筐一簸箕的吐,可想而知,那张利嘴翻脸无情起来,又是怎样厉害!
怎么瞧,三夫人都不像是秦氏的对手。
素心擦拭桌面的动作缓缓停下,皱着圆乎乎的脸想着,要是三夫人能带她一道去就好了,她近来跟着东院的哥哥姐姐们学了不少泼皮话,吵嘴的功夫也突飞猛进,她在的话,定能替三夫人吵赢!
“素心?素心?”
老嬷嬷慈和的嗓音仿佛从天外而来。
素心浑身一激灵,下意识蹦出句:“我能行!”
董妈妈被她唬一跳,正要张口,清凌凌的女声先一步响起。
“董妈妈。”
宋知今已从贵妃榻上起身,顺手牵住素心的腕袖,将冒冒失失的小婢子半纳入身后,才缓缓迎上跟前。
行走的这几步,视线已不着痕迹将董妈妈身旁的人打量了遍。
老嬷嬷年事已高,老态龙钟的脸上沟壑丛生,泛着苍白的面皮被星星点点的褐色斑纹覆盖,唇弓内收,显出几分刻薄的沧桑,一张处处都是光阴痕迹的脸,唯有那双眼,炯炯有神,如两盏昏黄的灯,好似油烛不尽,火光不熄,叫人不自觉生出些畏意来。
来人的身份,宋知今基本上能猜得出。
“娘子,这位是老夫人身边的戚妈妈。”
董妈妈笑着介绍,宋知今上前一步,颔首示意:“见过戚妈妈。”
小娘子口吻温常,态度谦和,光是这周身不卑不亢的气度,便已能令人心生好感。
戚妈妈面上却看不出好赖,不咸不淡的回了个礼,一张口,是同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如出一辙的规矩森严。
“宋二娘子,老夫人请您去西厢走一趟。”
一夜并一晌,她都在等这句,自然不加迟疑,应了声是,便在董妈妈稍显担忧的目光下,跟着戚妈妈去了。
素心并未随行,老夫人只叫了宋知今一人。
待戚妈妈走后,小婢子才膝盖一软,险些摔坐在地,她仰脸看向董妈妈,看起来都快哭了。
“董妈妈,老祖宗她看起来,也同这位戚妈妈一般吓人么?”
“莫要浑说!”
董妈妈轻斥一句,倒也没多苛责小婢子的失言。
她扭头看向垂花门,那处已没了人影,不由幽幽叹了声。
望宋二娘子,能过此关。
……
宋知今想过无数种可能,却独独没料到,这位老祖宗甫一见她,开口便是。
“宋丫头,你能接受,你的嫡姐做州贺的平妻么?”
彼时,戚妈妈在前她在后,二人相继踏入那间充斥着浓浓檀香气息的厢房。
屋内陈设简单到令宋知今讶异,除却基础的桌椅,整间屋里唯一有点价值的,只有那扇云母屏风了,还似很被主人嫌弃,寥寥草草的摆放在墙角。
既没用来抒雅,也没用来隔人。
就这么毫无价值的被丢弃在旁,孤零零的,叫她不免多看了几眼。
悄悄在心里,将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老夫人的认知,稍作了修改。
还未等她做细致的总结,身后刮来一阵裹着檀香的疾风,前一刻还空荡荡的桌椅旁,赫然多了位身着简装,眉眼飒利的老太君。
老太君脸上出了层薄汗,她不拘一顾,仰脖将一盏凉透的茶水灌入口中,搁了茶碗,才扭头看她。
一开口,便是惊世骇俗的那句。
“宋丫头,你能接受,你的嫡姐做州贺的平妻么?”
宋知今难得的愣怔几息,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脸色微白。
虽说她已做好老夫人帮理不帮亲的准备,却没想到,她竟说出让宋明月做平妻,二女共事一夫的提议。
宋知今攥了攥泛白的指尖,竭力平复心中激荡的情绪,口中冷静的吐出两字。
“不愿。”
她抬首,墨玉瞳子直直看着面前的老祖宗,又重复了遍,语气较之方才,更斩钉截铁。
“今娘不愿。”
老夫人面色不变,紧跟着又问。
“那你可愿嫁给嘉暄?若你首肯,国公府允诺,日后长房庶出里头只有你这一位正头娘子,不论妻妾。”
也就是说,只要她答应嫁给谢嘉暄,她便会是谢嘉暄房里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人。
谢嘉暄不得纳妾,连通房都不准抬,也算是给足她这个孤女颜面了。
宋知今手指捏的更紧,用力到连身子都轻微颤抖,口吻仍稳得定定的。
“今娘也不愿。”
一个庶出的媳妇,即便是英国公府出来的,也断然压不住觊觎萧氏的那群牛鬼蛇神。
她不愿,更不能就此妥协
。
老夫人目光如炬,不错眼的回望她。
二人视线相撞,皆从对方眸中看出一股凛然不退的气势。
屋内静了几息,缓缓流动着的,只有那无孔不入的檀香,此刻宋知今嗅闻着,只觉讽刺。
诵经拜佛,求得无外乎‘仁静’二字,这位老夫人与佛相伴数年,她从其身上,却看不出一星半点的‘仁和清静’影子来。
是她错了。
企图在满府找不出‘谢’姓之外第二人的英国公府,争一处落脚地,本身就是在痴人说梦。
她闭了闭眼,收敛起满腹怨怒,轻声道。
“老夫人,我不愿与姐姐共事一夫,也不愿嫁给嘉暄。”说罢,深吸口气,定定继续说:“我想退婚。”
是的,退婚。
这是她昨日花了一整个做出的决定。
这本不是她所愿,谢州贺虽做出与嫡姐私通的丑事,但只要他一日是英国公府世子爷,她这未来世子夫人的头衔便能响亮一日,不到万不得已,她并不想退婚。
可如今情势逼在这儿。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此事翻篇,一切回归正轨,以谢颐的性子,也不会容忍她再嫁谢州贺,最后她还得离开英国公府。
既然终归要走到这一步,与其被人赶出府,还不如她自己提,起码脸面上还算好看,也能有充裕的时间谋算退婚后的路。
她不能就这么灰头土脸的回金陵,那样与羊入虎口无异,所以退婚后她要做的事便格外重要。
回金陵之前,她已另有打算。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今日来老夫人跟前走这一遭,其实本是抱着,自己主动退婚,在老夫人这儿,卖个人情的。
亏不能白吃,婚不能白退。
她受这么大的委屈,还能顾忌国公府的脸面,主动要求退婚,不至于将事情闹得太难看,国公府是要脸的人家,看在她委曲求全的份上,老夫人怎么着也会补偿她一二罢?
踏入西厢之前,宋知今原是这么想的。
却万没想到,老夫人是个这般刺啦啦的性子,将她的谋算全盘打翻不说,还把她的尊严按在地板上好一顿踩。
比起秦氏与英国公那些暗地里偷摸的腌臜行径,老夫人算得上一句光明磊落,手段却也来得更直接,打压是明明白白、实实在在落在身上的,毫不跟你含糊。
这几年里,宋知今见识多了拐弯抹角的阴毒,因为恶意藏得深,足够隐蔽,所以她也有更多的时间用来思索应对,倒也从容。
而今猛然面对这半点不掩饰的强势威逼,明晃晃的欺负,让她一时间难以适应,忍耐的心脏都疼。
小娘子脸色难看到极点,却因皮相生得太好,怨怒的情绪在她脸上不显阴郁,紧蹙的眉头反而有股子西施捧心的哀怜,任谁看了,也不忍再同她说句重话了。
戚妈妈瞅一眼那寒枝艳果般摇摇欲坠的小娘子,再看一眼老神在在的老太君,被埋没在皱纹里的眉不着痕迹的挑了挑,一抹狡狭自眼底闪过。
那厢,老夫人终于收回目光,对戚妈妈扬了扬下颌。
“将东西抬进来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