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 8 章
作品:《岭南熬甜汤》 “不能再等了,我得给他们兑点水去!”
她“蹭”地一下站起身子,小跑到驴车上翻出了装着盐巴的小罐儿。
抱着罐子,琳琅思来想去,把沈怀瑾赠给她的馒头掰开,直接往里塞了一大勺。
双手攥紧、捏实!一点盐粒都别想掉出来。
看着手里拳头大小的馒头,又看看不远处蹲坐在地的二十几号族人。
他们一个个面如土色,眼神在火光的映照下黯淡无光。
琳琅急得又狠狠攥了几下馒头,口中喃喃道:“不够,这样还是不够。”
她焦急地跺了跺脚,余光瞟见板车上剩下的三只鼓囊囊的水囊,几乎没多想,一把抽过来拧开筛子,又是三勺盐巴兑进去。
用力晃荡了好一阵,琳琅心里才稍稍安定了些。
沈怀瑾就站在几步开外,将她一连串的动作收进眼里,始终一言不发。
月色勾勒出他有些清瘦的轮廓,他默默转身,枕着包袱,拢衣躺在了草垫上。
等大家终于啃完了窝头,咽下了苦涩,又解决完最基础的生理需求后,一个个东倒西歪地昏昏欲睡时,琳琅这才掂着脚尖,飞快地朝大舅舅递了个眼色。
崔冬荣是琳琅母亲崔冬雪同父同母的亲哥哥,和她血脉最是亲近。
琳琅母亲打出生起就体弱多病,大爷爷不忍她外嫁,便寻了个上门女婿,也就是琳琅的爹。
琳琅本该唤“大爷爷”一声“外祖父”的,但因得从小混在表姊妹堆里长大,嘴里早习惯了跟着喊“爷爷”。大人们也懒得纠正,就这么叫了下来。
崔冬荣一直留着心神盯琳琅呢,看她冲自己挤眉弄眼,立刻心领神会。
他便拽了拽铁链,佯装急不可耐的模样,朝看守的差役喊了声“解手”,便得了片刻松快。
琳琅早在他动身朝这边走来的时候,就已经抱着水囊和馒头绕到了巨石后头。
夜空中残月如钩,冷冷地悬在天际。繁星散碎似沙,铺满了整片穹顶。
四周鼾声与风声交杂,人声渐渐没落。
崔冬荣佝偻着身子,又急又轻的动作并没有引来旁人的侧目,
不多时,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就这么蜷在了巨石背阴处。
两舅甥就这么压着嗓子,头凑头地窃窃私语。
“大外甥,你怎么跟来了!”崔冬荣蹲下身子,开口便是这句,语气又是心疼又是埋怨。
不等琳琅接话,他自己先“哎哟哎呦”地叫唤起来,“你是不知道,那差役下手可太狠了,你瞅瞅我这屁股,挨一下都生疼!”
跟自己亲舅舅没什么见外的,琳琅拨开崔冬荣的胳膊往下一瞅。
黑黢黢一团,看不真切,估摸着应该是被打出的血迹。
她看得龇牙咧嘴的,不忍细看,直接把手里的馒头塞进大舅舅嘴里,堵住了他后面的话,“大舅舅,现在不是咱唠嗑的时候,你赶紧把这些东西带回去。要是差役问起,就说是沈大夫心善,问沈大夫买的。”
第一次借用沈怀瑾名头的时候,琳琅心里还是有些发虚的。
接触下来,她感觉自己对沈怀瑾多少还算有点用的时候,心里的那点心虚便悄然消散了大半。
崔冬荣一只胳膊夹紧三只水囊,另一只手取下嘴里的馒头。
看了眼上头明晃晃的两排牙印,他控制不住地咽了口唾沫,却又故作嫌弃地说道:“这馒头你自己留着吃,手汗都浸出味儿了,齁咸。”
“行了行了!”琳琅不耐烦地摆手打断他,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这里头隔了盐,您带回去给大家分分,这水也是。喝完了记得回来找我灌,我再去烧点。”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现在整个崔家村姓崔的,就她一个能自由跑动的,需要她张罗的事儿可不少呢。
崔冬荣看她要走,急急伸手,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你这急吼吼的性子,全随你爹去了,我事儿还没交代完呢!”
琳琅身形一顿,深吸了口气,转过头时,脸上勉强挤出了点耐心,“大舅舅,长话短说。”
“行!”崔冬荣利索将水囊搁在脚边,从头到脚一同摸索下来,零零碎碎的物件接二连三地往琳琅怀里塞。
“这是你舅母的银镯子、我们家的家当、你表哥表嫂家的私房,还有这个……”他蹲下身,小心翼翼从鞋垫子里抽出了三根泛着金光的绣花针,“这是你奶年轻时在主家做工,老夫人赏的,金的!
该用用、该使使,大着胆子花!”
琳琅眼睛瞪得溜圆,低头看着怀里的财物,和手里的金针,一时间竟有些结巴,“这、这么多?”
她原先只猜到大家身上可能藏了点细碎银子,可谁能告诉她,大舅母这根小拇指粗的实心银手镯,到底是怎么一路躲过搜查带出来的?!
“多啥啊,要不是进门那一遭动作慢了点,我们还能……”
崔冬荣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往昔不可追忆。
他瘪瘪嘴,捞起地上的水囊就往回走,“不说了,你赶紧忙活去,遇到事儿急得喊我,我先回去了。”
“大舅舅真是的……”琳琅没好气地低声嘟囔了一句,鼻尖却忍不住泛起了酸意。
又不是从前了,受了委屈喊一声“舅舅”他就能冲过来帮忙。
眼下大家都束着手脚呢,就是喊劈嗓子又能顶什么用……
委屈涌上心头,琳琅狠狠抹了把鼻子,衣裳一卷,掩住怀里的家当就往回走。
绕过巨石时,瞥见沈怀瑾已经躺在草垫上合眼休憩了。
他呼吸平缓,月光给他好看的侧脸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光。
琳琅放轻了脚步,悉悉索索地藏好银财后,将砍刀往腰上一别,提了只空木桶,找守夜的差役询问附近的水源。
差役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说往前走百步,就有□□源老井。
琳琅连连道谢,顺着他指的方向摸了过去。
说是老井,其实是一方深潭守着一眼清泉。
泉水干净透亮,从石缝渗出,存入小潭,再沿冲刷出的沟渠蜿蜒而去,悄无声息地没入远处黑暗。
琳琅挽起袖子在潭边蹲下,掬了一捧清水就往脸上泼。
冰冰凉的泉水刺得她一激灵,浑身酸乏瞬间被抽走了大半。
面上被风尘覆盖的烦闷,也随着那一捧一捧的清水洗涮殆尽。
她舒服地喟叹了一声,蹲在石阶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撩拨着潭里的清凉。
这水清得瞧不见一丝浑浊,许是鲜少有人迹惊扰,澄澈到似乎可以直接入口。
琳琅咽了咽唾沫,到底忍住了想来一口的冲动。
野外的水源是四方共有的资源,不只过路的行人,更多是生活在附近的兽类在饮用。
保不齐一口下去,爽了一时,肚子里就多了一窝虫卵。
她放下木桶,小心地取出了一桶泉水,转身正要离开时,却被远处粼粼波光牵住了视线。
顺势望去,沟渠中隐隐有几丛细
弱的草茎探出水面,直愣愣地立在缓缓流动的水中,搅乱了那一汪月色。
琳琅放下木桶,定睛细看。
放眼四野,这里荒凉得连枯树都寥寥无几,只水流经途残存着两行孱弱的绿意。
“那是什么?”她不由地轻问出声。
自然无人回应。
琳琅谨慎地看了眼驿亭营地的篝火,这才一步三回头朝那边走去。
临到跟前,她才看清了那几簇格外不同的水草。
一丛丛细长的管状茎叶长得像灯芯草似的,翠绿色,直立中空,只折不弯。
她呼吸一滞。
这东西怎么越瞅越像……凫茨?
下意识伸手拔出一丛。
沙土细软,稍稍用力便连根带出。
果然,底下缀着好几颗拇指大小的扁圆球茎。表皮光滑,捏起来硬邦邦的。
她扯下一颗,放进清水里荡洗干净,在衣摆上擦了两下,便送进嘴里咬了一口。
“咔嚓——”
脆响过后,是清甜。
冰凉的汁水顺着舌尖蔓延,唤醒味蕾、诱出津液,甘冽得像是含住了一口清晨的朝露。
“唔!”琳琅惊喜地望着手里剩下半颗,果然是凫茨!
月光下,黑皮白玉肉,个头虽小,却滋味十足。
甜滋滋、冰冰凉。
她顾不得感叹自己运气好,把剩下的凫茨往嘴里一丢,撸起袖子便开始在浅水里搜刮起来。
目光所及之处的凫茨算不得多,不到一刻钟就被琳琅拔了个七七八八。
她兴致勃勃地蹲下身子,全神贯注地把球茎一颗颗摘下来。
大的能有拇指大小,小的不过小拇指的指甲盖。大小都是能进嘴的东西,都是不能放过的。
好在琳琅眼神不错,一通专心致志地撸扯下来,竟也凑出了两大捧。
这小东西不顶饿,但在流放路上丢进嘴里嚼嚼,多少也是能解解馋、提提神的。
她将衣摆一兜,把清洗干净的凫茨全部装了进去。正弯腰细细检查有无遗漏时,头顶突然一暗。
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她身后低低响起。
“你在做什么?”
“哎哟!”
琳琅惊得浑身一颤,衣兜里的凫茨搂得更紧了。
她捂着胸口仰起头,待看清来人是谁后,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怎么过来了?”
琳琅惊魂未定地给自己顺了顺胸口,探着脑袋朝沈怀瑾身后看去,不见看守的差役。
又转头看向沈怀瑾的手脚。
铁链已经被他卸下了,怪不得走路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半点没有察觉。
“看你迟迟不回……”沈怀瑾淡淡道。
目光落在琳琅怀里湿漉漉的一片时,顿了顿,了然道:“你在捡乌芋。”
“乌不乌的不知道,分你一点吧。”
琳琅如是说着,大大方方地抓了一把往沈怀瑾跟前一递。
沈怀瑾接过,看着琳琅有些肉痛,却又不得不分他乌芋的表情,嘴角勾了勾,轻声开口,“那就回吧……”
夜风吹过旷野,两人一前一后返回了营地。
泉水打湿了琳琅的衣裳,她回到营地后便找刘头借了未熄的膛火,烤烤衣裳,顺带烧点热水填补明日的用度。
忙活完这一切,戍时将过。
瞟了一眼值夜耍牌的差役,琳琅抱着灌好的水囊,绕路走到了崔家村人休憩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