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双面

作品:《百代妖踪》

    马车急驰,我和张娖坐在车内两两相对,先后说起了赴宴那日的事。

    “你为什么突然不去?不是说好要一起去的吗?”

    “你为何认为我没去?”张娖懒洋洋地将胳膊倚在车窗上,“薛秘,你不知道人会说假话吗?”

    我不由得轻哼一声,“我可太知道了!你、刘玄,还有叙歌阳,都是说谎的高手。”

    “多谢夸奖。那你是否真有辨别谎言的能力?又能否看出别人的真面目?”

    “什么意思?”

    “所信者目也,而目犹不可信;所恃者心也,而心犹不足恃。[1]那天我去了,你只是没认出来。”

    “什么!你扮作了谁?”

    “大隐隐于市,叫你看出来那有何意义?”张娖放下胳膊,拉上车帘,“你何止没认出我,你最该认出来的人也没认出来。”

    “你说异?”

    “异?”张娖一怔,低声喃喃道:“他也来了?为什么?你倒发现他了,你的眼力真让人不可捉摸。”

    “那你说的谁?难道你在说、”我声音一沉,“卜思?”

    “是。”

    “他在场?可我一点也没感受到他的气息,而且西华道长和辩机和尚也没察觉。”

    “卜思之能在他二人之上,他们不会发现他。”

    “那你怎么发现的?”

    “我?”张娖浅笑,“我有我的办法,血缘是件玄妙的东西,再稀薄也能有反应。”

    “血缘?你和他什么关系?”

    张娖又笑道:“不值一提。”

    “那你知道他的来龙去脉?”

    “我不知道。我说了血缘玄妙,我对他有所感知,并不代表我清楚他的一切。”

    我意识到自己带偏了话题,忙问道:“那他究竟扮作了席上的谁?”

    “那位和你争锋的紫衣郎君。”

    “是他?”

    “这次是他,下次就不一定了。你没听过移魂转识术吗?”

    我只摇头,对这方面我还识之过少,“卜思占据了那人的身体,可他来公主府做什么?”疑惑着,心里某处又滋生了关于另一件事的一些疑影。

    “因为你去了。”

    “可他这次并没有夺我的魄。”

    “或者他只是想探你的虚实。”

    “看现在的我是什么状态?”

    张娖环抱双臂,“如果我是你,是绝对不会捅出那只妖闹一场的。”

    “怕被看出底细吗?可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底细。”我摸着双膝上的枕头,“总之我得到它了。如此才能去黄河,不是吗?”

    “只怕得不偿失。”她话题一转,“你当时真是晕得恰到好处。”

    “怎么说?”

    “一道一佛可为你收拾了不少烂摊子,尤其成玄英,这番得罪高阳,他后面可有的受了。”

    “得罪?从何说起?就因为她府上出现了妖?成玄英不是给了合理的解释圆场了吗?”

    我心里也很是着急,历史上成玄英被流放隐居,至于原因,或说他涉叛乱,或说因谶纬触犯禁忌,与高阳有关吗?那是很久后的某一年。

    等等,那是什么时候?我忽然觉得知道历史对我而言其实也于事无补,与广阔无垠的现实相比,曾经看似宏大的历史实在渺小到成了沧海一粟。

    “那又如何?公主府上出现妖物,这足以引起好一阵流言蜚语了。心不正,邪自入。说她心存不轨、意图谋反的都可能有呢。”

    张娖放低了声音,所说毫无顾忌。这也提醒了我,成玄英被流放和高阳被赐死是同一年——永徽四年。

    我竟然忘了永徽案……

    既然他们都被此案牵连,那该是同一派啊,或者至少有同一个对头。叙歌阳虽对我有所图,但的确不希望我丢了命,他让我和高阳搭上关系对我应当无害。我越想越糊涂,头又疼了起来,忍不住用手背轻轻抚了抚头。

    “要吃一味药吗?”

    我摇手拒绝,“倒没那么严重。”

    外面那人喊了声“吁”,马车渐渐停了,“车夫”撩起帘子,探进半个身子,笑道:“驿站到了,下去吃一顿吧。”

    莫铭,宴上那名墨家女子。当时我便推出了她的门派,但真正得到肯定答复依然很是震惊,毕竟墨家实在是个在历史中几近销声匿迹的学派。

    她说墨家擅长工巧机关,那天得了高阳的特许,才带了连弩进去。这让我对高阳的大胆任性又多了份认知,若我是上位者,无论如何都不会准许外人持械觐见,何况是弓箭类的远程武器。

    我将枕头装进包袱,斜挎着它下了马车。罢了罢了,自己都顾不过来了,哪能操心别人的命运?那颗珠子和那本簿子,我还没想到办法运用自如。失去对前者的控制,我无法回去;失去对后者的控制,我在这妖物横生的世界命若悬丝。

    我刚走了没几步,一道黑影从屋顶迅速扑了下来,一把小刀对着我的身侧划下,动作又快又准。我大叫一声跳着躲开。但对方的目标并不是我,我身上一轻,包袋已经断开,掉下来的玉枕已落入对方手中。

    那人立刻翻过驿站的矮墙,消失在暮色中。整个过程不过只在瞬息之间。

    “追。”张娖冲出去没几步就停下来了,她转过身,脸上喜怒难明。

    莫铭走到我身边,先看了看我的手臂,“你没事吧?他的刀碰到你没有?”

    我摇摇头,二人对视一眼,各自叹了口气。

    周遭路人也开始感叹,都以为我被劫财,有的劝我去报官,有的给我施舍了碎银。我一一拒绝,和张娖、莫铭回了马车。

    张娖的声音很是冷静,“那人有备而来、下手准确,不是劫财,他就是冲着宓妃枕来的。”她的目光在莫铭身上停了一瞬。

    莫铭从我手里接过包袱的剩布,仔细看了看,“知道你带着宓妃枕的有几个?”

    我低头用手指捻了捻她手里的布,“这怎么说的清?你们两个不必说,当日赴宴的也都知道。一传十、十传百,如今知道的绝对不少。”

    “现在是追,还是怎样?”

    “你刚才为什么追了两步就停?”

    张娖无奈道:“你没本事追,而她、”她笑着用手指了指莫铭,“却不追。我一个人去不是很危险嘛?何况那究竟是你的东西,与我无关。”

    “算了。”

    “算了?”张娖妙目圆睁,“那我们现在回去?”

    “车到山前必有路。去了再说。”

    “好啊,那得先说清楚一件事,是谁去。”<

    /p>“不就是我们三个?”

    张娖又点了点莫铭,“我一开始就想问了,她为什么跟着我们?这么机要的事,你放任一个认识没三天的人相随?”

    被张娖如此直接地针对,莫铭没有说话,连脸色也没有变化,这让我对她的心性又多了几分认知。

    “不是跟你说过了?这位莫姑娘是擅工巧的墨家门生,又精通机关术,又擅长机械制造。此去黄河有需要她帮忙的地方。不说别的,单是找寻暗门,就离不得她。”

    “墨家?墨家虽然成了隐学,可若要成玄英推荐他认识的墨家子弟,总该不难吧?墨家门生不说上万,总有数百,为什么非她不可?”

    “可当世的女钜子只有一个。”

    “什么?钜子?”张娖先是震惊,后面又疑惑地打量莫铭,最后叉着手臂道:“那我是斧子了。”

    我和莫铭都忍俊不禁,我摇着头,“没想到你还有这么活泼的一面。”

    张娖一愣,又转回了正题,“现下玉枕这把钥匙没了,你是打算让这位钜子给你造一把出来、打开黄河暗门吗?”

    “墨门有用于潜水的密舱,只是黄河水流湍急,不知道是否能撑下去。”

    “你要现造一个?”

    莫铭浅笑道:“墨家虽不再闻名于世,可弟子不说上万,总有数百,我在黄河那边也是能找到同门的。”

    “好啦好啦,就这么决定了,你俩下去买点补给,我们尽快出发吧,我直觉这件事不能耽误。”

    “你不下去?”

    “我留下看行李。刚才我们三个都下去就很草率啊,虽然重要物品都有随身带着,可这马车也有可能被人架走呀。”

    “那我留下来陪你。”

    张娖咳了几声,“我身子没好全,还是劳莫姑娘下去一趟,我陪着她。”

    而莫铭点了点头,便下去了。

    “谢我吧。”

    “谢你什么?”

    “难道你放心和她独处?”

    “没有那么放心。”我挪到另一边,撩开车帘,“但和你独处,我也并不放心啊,刘大人。”我侧首形相对面那人的神色,诧异到释然只在短短一瞬。

    “怎么发现的?什么时候发现的?”

    “所信者目也,而目犹不可信;所恃者心也,而心犹不足恃。[2]你若不说移魂转识术,我可能还不会这么快意识到。”从遇到他的那个黄昏到今天,并不是没有漏洞,可惜都被我一一忽视了,“你这个人,很无情。”

    “怎么说?”

    “毁了她的健康和幸福,现在连她的肉身都要霸占。你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吗?”

    “这是必要的牺牲。你若认为你可以脱离我的帮助,你可以找成玄英将我的意识逐出去。左右他那晚就看出来了,大概早就想这么做了。”

    我瞪着近乎惬意的刘玄,“你怎么能这么不、”

    帘子透过光亮,莫铭上车了,我噤了声,暗叹她好轻的脚步,我一点也没发觉,想到刘玄通灵会武,定然有察觉,他也完全不啃声。三人成众,可我其实还是独木难支的状态。

    “现在谁驾马车?”莫铭将干粮和水袋放下,坐到了我身边。

    我看了眼刘玄,他对着我笑道:“你也出来学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