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第 29 章

作品:《拾荒者穿年代文干饭》

    第二天天蒙蒙亮,院里就热闹起来。卡车发动的声音、人喊的声音,搅成一团。

    等向云去借食堂的锅灶煮好红薯回来时,战士们已经把行李都搬上了车。院子里另外四辆卡车一辆挨一辆排着,旁边围着不少人。

    李红和兰英正和同一车的人闲聊,“听说咱们跟解放军同志一起出发,是不是再遇到陷泥里的时候,他们可以帮咱了?”

    她们这群人从竹城的天福广场出发,在沿街群众羡慕的目光中进入川藏公路,初时,公路两侧大片的农田里沉甸甸的稻穗让她们感受到丰收在望的喜悦,如同他们现在的心情。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候,车队还没进入新津,新鲜感褪去的部分人出现晕车的情况。一车四十来人最开始也就一两个晕车,等到了第三天、第四天,半数人都昏昏沉沉地躺靠在背包上,感受着川藏公路上的起起伏伏和坑坑坎坎。

    后来越来越往西昌这边走,山越高,公路也越窄了,一边靠山另一边就是悬崖,下雨后,道路会变得泥泞和湿滑,车开得更慢了。

    但没有一个人催促,大家虽然都年轻,但不傻,知道现在可不是抱怨的时候。要是陷入泥坑里了,司机会让他们下车推。这个时候可不管是男女,都得下车帮忙。

    这让李红印象太深刻了,所以才会这么问。

    其他人哪里知道,都没回答,只有一路上嫌弃李红过于娇气的代清虹说,“你真想知道,去问解放军同志啊。”

    大家都朝院子中的那辆车看去,成宸和周秀民站在车头边说话,201这趟招工的负责人任怀勋脚步匆匆地走到两人面前,“周政委、成连长,谢谢你们愿意带着我们一同出发,我们这次从竹城拉了一百六十多人去渡口市,一路上走得心惊胆跳,好在在这里遇到你们。”

    任怀勋嘴唇干裂,嘴角烂了,说话时下意识舔了舔。这一路上,他带着一百六十多人,没睡过一个整觉。

    扫过对方烂了的嘴角,周秀民知道这位任同志没有夸大,“没办法的事,雨季,山里气候变幻莫测,我们从奉臾过来的路上还遇到了山壁塌方,所幸没有人员伤亡。”

    任怀勋听着直点头,没人员伤亡就是好的。

    成宸瞧了眼那边的四辆车,沉声道:“你们跟在我们后面,拉开五十米距离。这样要是有什么情况,也能及时反应。”

    任怀勋应下,招手喊来随车司机,听成宸交代简单的口令。

    天大亮的时候,车队出发了。军车走在最前头,后面四辆卡车拉着距离,一串浩浩荡荡地扎进山里。

    昨夜县里没下雨,但山里应是下了小半夜。土路泡透了,软乎乎的。路况十分不好,比昨天更险了,一边是松垮垮的红土坡,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涧,车轮碾过水坑,泥点子甩得车篷啪啪响。

    周政委坐在驾驶室里,皱着眉:“这红土坡最吃不住雨,往年这时候,总要闹几回泥石流。”

    话音没落,前方山坳里就传来闷闷的轰隆声,像闷雷滚过地面,又像石头碾着树往下滑。

    成宸脸色一沉,厉声喊:“泥石流!快往后倒!”

    司机小齐反应快,赶紧挂倒挡往后退。也就退了三四米的工夫,方才车子待的地方,“轰隆”一声塌下一大片,黄褐色的泥浆裹着断树、碎石,呼啦啦涌下来,瞬间埋得严严实实。

    车里人都吸了口凉气,后怕得很。

    可没等大家放下心,车熄火了,根本没法倒退。

    “都下车!往路边高处撤!”成宸推开车门跳下来,朝车斗吼道。

    后车斗的向云和战士们赶紧抄起行李往下跳。

    驾驶室的小齐却扒着车门不肯走,红着眼:“政委、连长,车不能扔啊!”

    “下车!这是命令!”周秀民也没了平时的斯文样,好在成宸此刻赶到,两人合力把小齐从驾驶座上扯了下来。

    刚往后退了没几步,又一股泥浆顺着路基涌下来,车轮瞬间就被埋了半截。

    后面的四辆车看到前面这情况,也都停了下来,但不敢熄火。

    压后的任怀勋跑上前来看情况,却见前路全被泥石覆盖,他颤着声问周秀民,“周政委,这里还能过车吗?”

    这话他说出来后就觉不妥,忍不住给了自己嘴巴一巴掌,才又问:“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周秀民没计较这些,只看向成宸,成宸盯着那片泥浆看了两秒,转头冲周秀民说:“政委,带着向云同志先走,我带着虎子他们留在这里,帮地方救援和清理。”

    “你们留下?”周秀民皱着眉,看了眼还在涌动的泥石,“要不你先跟我们一同回县里,看他们需不需……”

    “需不需要,我们也得留下帮忙,比起他们,救援和清障,我们更有经验。”

    的确,这话没错。

    周秀民没法说出劝他离开的话语,穿上军装,便背负起不一样的责任,但他也不能什么都不说。

    “成连长听令!”

    成宸挺直腰杆。

    “你带人在此帮助地方清理道路,务必保证队伍人员安全,完成后归队!”

    “是!”成宸立正回话。

    安排好后,周秀民也不耽误,回头冲任怀勋喊:“上车!咱们先回县里,然后从虎丛弯绕路去渡口!”

    周政委带着向云朝后面的车走去,拉开一辆卡车的后挡板,先爬了上去,伸手把向云拉上来。

    向云站定后,转头看向成宸那边,那些曾经同车的人几乎都留在了这,这是他们的责任。

    如同末世来临后的军人一般,不同时空却有着同样的信念。

    成宸站在坡边,军装背影挺得笔直,泥浆还在缓缓往下流,他站的地方离危险区只有几米远。

    她收回目光,蹲回车斗角落。

    四辆车压褶着泥地回到会理,周政委通知了道路办的人后,车队又重新出发,这次,他们绕开了那段被泥石流的路,从虎丛弯走。

    虽然绕路让他们多费了半天的时间,但胜在安全。

    卡车又走了一天半,才终于到了201厂地界。

    远远望过去,根本没有想象中高大的厂门、整齐的厂房。就是一片荒山坡,到处是堆得老高的土石方,搭着一片片茅草顶的工棚。

    卡车停在一块平坝上,旁边立着块木牌子,上面是用红漆刷的方块字。

    “到了?”李红站在车斗上,浑身僵住,“这就是201厂?不是说国家重点大厂吗?怎么连个围墙都没有?”

    她身旁的兰英也懵了:“这……这不是工地吗?”

    这么想的人不在少数,大家举目四眺,山连着山,但却是光秃秃的荒石山。再低头看向车下,大片大片的杂草、乱石。

    不远处全是忙碌的人群,大家头戴宽沿草帽,背心、衬衣的都有,也分不清是工人还是农民。

    看似人声鼎沸、热火朝天,但李红和兰英却觉得这里让她们感觉到压抑和窒息。

    这根本不是她们以为

    的三线,也不是她们从招工人员嘴里听到的三线。

    他们在厂里挤破头争这个名额,以为虽然位置偏,深在山林里,但能穿工作服,拿工资,吃白面馒头。结果眼前连个正经房子都没有。

    “这不是骗人吗!”有人喊了一嗓子,立马有人跟着哭,“我要回家!这地方怎么待啊!”

    “就是!说好的大厂呢?这不是坑人吗!”

    吵吵嚷嚷的,乱成一团。

    任怀勋跳下车,站在土堆上喊:“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201厂是三线重点厂,现在是筹建期,就是这个样子!等厂房盖起来,高炉竖起来,那就好了!咱们现在来,就是搞基建的,苦是苦点儿,可等建好了,咱们都是开厂功臣!”

    可没人听他的。

    几个岁数小的姑娘直接蹲车斗里哭,说要回去,不干了。

    李红站在车斗上,浑身僵住,嘴唇在抖。

    兰英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说:“先下去吧。”

    李红没动。她看着那片荒山坡,看着那些油毡棚子,看着那些穿草帽的人。

    “我不下去。”她说。

    兰英看着她,又看了看车下,正在犹豫不决时,向云却已背着背篓走到车斗尾,解开挡板,利落地往下一跳。

    向云可不是鲁莽也不是想当出头鸟,在大家质疑的时候,她已经快速打量过此地。

    朝远处瞧了眼:木头和篾席搭建的工棚虽然破,好歹能遮风挡雨;远处食堂的烟囱冒着烟,空气里飘着食物烹煮后的香味,说明有热饭吃;边上堆着袋装的水泥、成捆的钢筋,说明物资不缺。

    向云不是不失望。她也以为201厂是个“大厂”。

    但她更饿,她的背篓里还有三个红薯,这还是她尽量省下来。

    有时候,没得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

    兰英咬了咬嘴唇,心想农村来的就是好忽悠,随即想到自己也是被忽悠来的一员,顿时更气了。

    向云走到不知何时站在任怀勋身旁的周秀民面前,咧开嘴,“周政委,我愿意留在这里,请问我去哪里登记。”

    周政委爽朗一笑,拉着他身边穿着衬衣的男子说:“老方,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小向同志,她的力气大,吃苦耐劳,你可要把她安排好了!”

    这只是客套话,但听在李红等人的耳中,却像拿着向云打她们的脸。

    吃苦耐劳是这个年代民众挂在嘴边的口号,也是大多数人身体力行。

    车斗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周政委嘴里的老方手里握着一把镰刀,上下打量下向云,“老周,你没说瞎话哄我?这小同志看着瘦瘦精精的,哪里像你说的力气大?”

    周政委没说话,只看向向云,向云从他的眼神中看明白了些什么,她转头瞧了瞧,正好看见有人拉着一车子农具走过来,她几步迎上去。

    在来人不解的目光中,她双手抓住木车的两边,轻松地把装满农具的车抬离地面,直到腰高,再轻轻倾倒在草地上。

    地上有杂草,加上她刻意放轻了动作,农具接触地面只发出闷闷的声音。

    却把瞧见这场面的众人震地哑口无言。

    老方握紧差点掉下的镰刀,大声连说三个“好”字,“任怀勋,你尽快安排好这群人。小同志,你随我来。”

    向云跟在老方和周政委的身后,面上十分淡定。

    心里却在想,嘿嘿,今天的口粮有保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