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她就是原则

作品:《独家蜜访

    因为路被堵死了,外面的物资开始改用无人机一趟一趟往里送。

    米林村的情况上了新闻,画面里浑浊的水面和被困村民的求救信号一播出去,外面更多的救援力量开始往这边涌。

    几辆写着“安洪科技”的红色救援车碾着泥浆停在村口,车门打开,穿着统一急救服的人员鱼贯而下,动作利落地开始架设备、铺线路。其他救助单位也陆续抵达,橙色的、蓝色的、红色的制服混在一起。专业工程队带着挖掘机开到了泥石流堵塞的路段,开始一点一点清障。

    趁雨势稍小的间隙,救援船陆陆续续往里进,一艘接一艘地把被困村民从深处运出来。

    兰曦禾穿着雨衣,踩着泥水走到救援船集合点,张金瑞扛着摄像机跟在她后面。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把他拦住了:“你留在这里。被接出来的村民会先到这个地方,等一下还有直升机过来分批转运。你负责把现场情况记录下来。”

    张金瑞点了点头,把摄像机往肩上扛:“兰姐,注意安全。”

    兰曦禾和几个消防员上了船,往村子深处驶去。

    一晚上的暴雨让水位又涨了一大截,原本还能露出水面的平房现在只剩屋顶的边角漂在浑浊的水面上,水面上浮着树枝、塑料桶和不知谁家冲出来的衣物。

    她举着相机一路拍,镜头里是漫过门窗的泥水和偶尔从二楼窗户里探出来的求助的手。

    船开到王灿家附近时,兰曦禾一眼就看见了她们。二楼的窗户已经被水淹了一半,王灿抱着女儿坐在楼顶的边沿上,小女孩的哭声隔着雨声都能听见。

    王灿一只手搂着女儿,另一只手撑着墙,脸色白得没有血色,还在低头跟女儿说:“没事啊小黎,马上就可以出去了。”

    消防员把船靠过去,兰曦禾伸手扶住王灿的胳膊,和另一名消防员一起把她搀上了船。王灿的腿在发抖,坐到船上之后整个人缩成一团,紧紧抱住女儿。

    “没事吧?”兰曦禾蹲在她面前问。

    王灿摇摇头:“可以熬。昨晚半夜发现水越涨越高,我们就爬到楼顶来了。”她顿了顿,往上指了指,“还好楼顶有个大棚,淋不到雨。”

    船又陆续接了几户人家,船身越来越沉,吃水线压得很低。划到一栋楼房附近时,楼顶上五六个人朝他们挥手,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半个身子喊:“船上还有位置吗?我们这有个老人,身体不舒服,能不能先送他出去?”

    兰曦禾低头看了看船上,已经挤得满满当当,再上来人确实有翻船的风险。控制船的那个人已经拿起对讲机在喊紧急情况了。兰曦禾看了一眼楼顶那位老人,脸色灰白,靠在旁边人的肩上,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等下一艘船过来不知道要多久,这个天气谁也说不准。

    她做了个决定,转头对消防员说:“我留下来,让老人先坐这艘出去。”

    于是,几个人合力把老人送上了船,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船边对着老人大声叮嘱:“出去了到医院记得告诉医生你哪里疼!问什么说什么,别藏着别说!医生害不了你!”

    老人平时接诈骗电话没少上当,到了医院见到医生反而防得跟什么似的,中年男人实在不放心,反复交代了好几遍才松开手。船划走了,兰曦禾留在了楼顶。

    楼顶上连她一共六个人,看起来是一大家子。他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路通了没有,雨还要下多久。

    兰曦禾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语气稳下来:“别担心,现在社会各种力量都在参与救援,直升机也在转运,大家都会安全出去的。”

    村口岸边,安洪科技的直升机轰鸣着从头顶掠过,绕过泥石流堵住的路段,一批一批地把村民从深处转运出来。地面上,消防和工程队还在泥浆里一寸一寸地开路。

    直升机机舱里,一个戴眼镜的短发女人偏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祝勋洲,笑了笑:“没想到祝总会主动联系我,还亲自跟着来。”

    她是安洪科技的负责人,文姐。安洪科技专做洪涝和各种急救工作,公司的人工智能方向也和急救相关。

    文姐经过之前被元筑怀疑自己公司诬陷他们陷入娱乐风波的事,还以为不会再和元筑有交集。

    没想到她刚接到米林村的急救任务,紧接着就收到了元筑科技的联合应援合作申请。元筑的机器人是建筑方向,可以在村落附近紧急搭建临时安置点。这会儿小胖和欧阳明正在外边的安置点现场,指挥着机器人搭板房、铺地面、拉线路。

    祝勋洲目光落在舷窗外,脚下是被水淹了大半的村落,淡淡道:“天气预报说几小时后还有一轮雷暴雨。加快营救吧。”

    村落里,兰曦禾所在的楼顶边,一艘消防船靠了过来。这艘船不大,资源紧张,一次只能上几个人。楼顶上的几个人陆续往下走,兰曦禾站在最后,让他们先上。等她最后一个人踩上船板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船已经满了。

    兰曦禾站在楼顶边沿,对消防员喊了一句:“你们先出去。”

    船上的人转过头来看着她,一个接一个地喊:“谢谢同志!”“谢谢!”“姑娘你注意安全!”

    兰曦禾冲他们摆了摆手。船驶远了,引擎声被雨声吞没。她一个人站在楼顶,四下是茫茫的水面。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还亮着,电量还有一半。她从口袋里翻出早上揣的那块压缩饼干,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能扛。

    村口岸边,直升机的螺旋桨搅着雨幕一趟一趟地往返。祝勋洲从机舱里跳下来,他扫了一圈岸边攒动的人头,穿媒体马甲的不少,但没有一个是兰曦禾。他的目光停在了张金瑞身上。

    张金瑞正扛着摄像机拍救援现场,镜头对着刚从船上抬下来的村民。祝勋洲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兰曦禾呢?”

    张金瑞转过身:“兰姐进里边了,应该要晚点才能出来。”

    祝勋洲没再问。他看向水面,远处几艘救援船正从深处驶出来,上面坐着裹着雨衣的村民。他看了一艘又一艘,每一艘靠近岸边的时候他都往前迈一步,又退回来。

    他又拿出自己的无人机,展开机臂,遥控器握在手里,屏幕亮起来,图传画面里是灰蒙蒙的水面和屋顶。

    他操控着无人机往村子深处飞,画面一格一格地掠过被淹的房屋、漂浮的杂物、向岸边缓慢滑行的救援船。零零散散的人影在画面里闪过,没有一个是他要找的。

    天色越来越暗,乌云压得极低。忽然一道闪电劈开天幕,紧接着是闷雷滚过头顶。

    雨势毫无预兆地猛烈起来,砸在无人机上,机身晃了两下,图传画面开始剧烈抖动。祝勋洲试着拉高,遥控器发出低电量警报,无人机在雨里挣扎了几下,彻底断了信号,屏幕跳成一片雪花。

    他抬头看天,直升机已经停了。机组人员在雨中挥手示意,螺旋桨缓缓停下。雷电天气,能见度太低,风又大,任何飞行器都不能冒险。

    岸边那些刚从船上下来、还没来得及被转移的村民又被工作人员引导着挤进了岸

    边的房子里避雨。

    祝勋洲走到救援负责人面前问:“跟随你们的记者呢?”

    负责人还没开口,旁边一个刚从船上跳下来的消防员听到了,转过身来:“您说的是那位电视台的记者?她还在最深区域的一家房子里。刚才船满了,位置不够,她没上船,让我们先把村民送出来。”

    祝勋洲听完,整个人顿住。真的是操了,怕鬼怕得要命,不怕死?

    他找到文姐。文姐正站在指挥车旁边盯着屏幕上的气象雷达图。祝勋洲把情况简短地说了,问她现在能用的急救工具还有什么。

    文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摇头:“又有雷电又有暴雨,直升机没法起飞。这种天气,能见度太低,风也大。我不能让我的人在这种时候去冒险。怎么说也得等雨小一点,或者雷电停了。”

    祝勋洲没有坚持。他能理解,谁的人命都是命。

    村落深处,兰曦禾一个人缩在屋顶的角落里。她原本想下楼躲雨,扶着墙摸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楼下已经完全淹了。

    她退了回来,这间屋子的屋顶没有像王灿家那样的棚子,就算有雨衣,雨水还是能渗进她衣服里,浑身已经半湿了,冷得她牙齿打颤。

    天完全黑下来,她抬头看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岸边方向零星几个亮点在雨幕里忽明忽灭。兰曦禾忽然觉得很孤独。

    手机还有电,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是她唯一的光源。她颤抖着手指打开备忘录,想了想,开始打字。

    “如果我。”雨点砸在屏幕上,字迹模糊了,她擦了擦,继续打。

    “如果我出不去,爸妈,妹妹…”

    她打不下去了。眼泪混着雨水从脸上淌下来。忍不住抽泣出声,整个人缩在屋顶的矮墙后面,担心着会不会死在这。

    岸边的指挥车里,祝勋洲站在文姐身后,看着气象雷达上那片深红色的回波压在米林村上空,雨势没有减弱的迹象。他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青筋跳了一下。

    祝勋洲转身走到文姐面前:“我等不了了。”

    文姐皱眉:“现在这个情况不允许直升机起飞。”

    “那就用无人机。”

    文姐一愣:“什么?”

    “你们安洪有研发了一款大型防水载货无人机。”祝勋洲来之前查过安洪的官网。今天直升机上的物资清单里刚好看到了这台设备。

    文姐没想到祝勋洲会做被调,她微微一笑又叹了口气:“那是载货的,不是载人,没经过实际检验。”

    “就用这个。”祝勋洲说。

    “出了事,我们没法负责。”

    “我负责。”祝勋洲语气笃定,“刚好,替你们安洪做宣传。”

    文姐看着祝勋洲眼神里的认真和坚定,没再说什么,招呼技术人员把那个大型载人无人机从物资车上卸下来。

    机身比普通无人机大了好几倍,中间有简易的固定绑带。几个技术人员在雨里展开设备,检查线路,调试参数。

    祝勋洲走过去,技术人员帮他把绑带在腰间和腿上固定好。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站在文姐旁边看着这一切,忍不住开口:“姐,原则上这种天气不能起飞吧。而且,我们从来没有试过载人。”

    文姐盯着操作屏幕,手指在参数设置上飞快地跳动着。她偏头看了那个技术员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对他来说,那位记者就是他的原则。”

    她顿了顿:“而且,我相信我们公司的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