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恶逆案四
作品:《穿成假判官之后》 沈令仪走进林盼福的牢房,只觉得一阵寒气逼人。
外头正是三月里的春寒,墙根的泥白日化一层、入夜又冻上。进了这道门,连那点化冻的意思都没有——冬天原封不动囤在这儿,比在外头还沉。墙是夯土的,一人来厚,春潮从地底下顶上来,墙根沁出一层水,又黑又亮,都不用上手摸,就知道一定是冰得刺骨。地上的茅草薄得数得出草梗,早吸饱了潮气,人躺下去,脊背贴着的不是草,是冰窖。
林盼福见有人原意来见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便直截了当地跪下:“青天大老爷啊!我没杀人!我真的没杀人。”
林盼福急切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他细数自己过往希望借此打动沈令仪:“我也是读过书的人,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会想着做生意。平时里我连杀鸡都不敢看啊——”
他忽然变了个表情:“我知道了,一定是他!一定是那个林盼福杀的!”
沈令仪迅速从脑海里找到对应的病症:解离性身份障碍,也就是俗称的多重人格障碍。
林盼福神神秘秘:“有一次,半闲堂的伙计找上门让我还钱,我怎么可能赌钱呢!我可是读书人!店里伙计林文给我说,我确实去了,他还说和平日里的我看着都不一样,我都去请过大师收惊的!”
林文倒确实可以作证此事,沈令仪还记得,发病时间是在去年的十一月。
他面上的表情愤愤不平:“都怪那大师,肯定是他不灵验,才惹出这祸事!”
沈令仪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那你就是说,你看似是一个人,实际是两个人,你对那个人杀人的事情一概不知,对吗?”
林盼福点头如捣蒜:“正是此意。”
解离性身份障碍的核心特征是存在两个或更多交替控制个体的身份状态,但林盼福并不知道,这种病症重要特点之一,是其对另一身份经历往往存在失忆现象。
也就是说,两个人格是互不打扰,对另一身份所做的事情没有记忆的。
而他却能延续昨天的说法——还记得自己读过书。
这显然是在装神弄鬼。
沈令仪从严介的手上接过昨日林盼福画押的认罪书,在他面前扬了扬:“你看清楚了,这可是你昨天自己写下的。”
林盼福还是一口咬死自己没有杀人,“真的是那小子杀的人,真的与我无关啊!”
沈令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别装了。根本就没有第二个人。”
她举了一个通俗易懂的例子:“这种病症我见过,若是真的是一舍两魂,便如隔墙住着的两户人家——一个在时,另一个不在;一个做下的事,另一个一概不知。”
林盼福哀戚道:“我确实不知呀!”
“可是你怎么知道,‘那一个林盼福’读过书呢?”
沈令仪继续说着:“我说了,一个做事,另一个不知。不只是某一个行为动作,是整个人生都不一样。没有办法同时出现,对另一个,一无所知。”
林盼福脸上的挤眉弄眼、装疯卖傻,像退潮似的干净。
不翻白眼了,不掐嗓子了,肩膀也不缩了。
他竟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一半是嘲自己,另一半却像卸下了什么——眼角的皱纹里全是倦,倦里头又透着点说不出的轻快:
“终于还是被你发现了。”
但是沈令仪没有笑。
“今日你闹这一出,又是为了什么?”
“后悔了,不可以吗?”林盼福倒是一脸坦然,像是慷慨赴死一般,“我怕死,我的酒楼现在开得多好啊!我若是昨日没有来,我若是昨日再自私一点,也许我就可以继续把我的林记开到武运街上去!我不止开一家,还可以再开很多很多家!让所有人都看看,我林盼福有多厉害!”
他说这话时,脸上有自嘲,有自苦,有壮士扼腕的叹息,也有不甘命运的愤恨。
沈令仪问出了一直以来她最关心的问题:“那你又为什么要来自首?”明明他也可以选择躲藏,装毫不知情的看客。
林盼福答得有点生硬与扭捏,“我...我家那锅里的牛肉...是私宰的。城外有屠户,夜里牵牛进来,我在后院动刀,天不亮收拾干净。本来无人知道的,那次楚淮来往我后厨里偷摸加东西,被他瞧见了。”
“杀了他的第二天,我在熬汤时不知怎的,像是看见楚淮躺在锅里一样。我实在受不了了,吐了一天也不见好。连锅也不敢再见了,整夜都梦见楚淮找我索命陪葬。我...我实在受不了。”
“昨夜在这牢里,实在阴冷难受,我想也许我说出来就没事了,我又听说疯子杀人是不用被关的。所以...”
所以他是想将自己作为靶子,然后等所有箭矢射向他时,自有廷尉府替他挡在前面,他正好从所有人的怀疑中脱身。
倒真是高明。
“你还是安心在这里待着吧。”
沈令仪出牢房时正碰上萧晏,后者拉着楚炎,抢着将另一个消息告诉她:“苏阿韶找到了。”
“那正好问问,”碍于楚炎在场,此案又涉及他的双亲,沈令仪调整一下措辞:“看看三月初一晚上她有知道些什么。”
却不料楚炎给出一个关键信息:“三月初一?是三天前吗?”
两人闻言俱是震惊,而后却又恍然大悟,一直以来楚炎都在他们面前,他们完全忽略了这小孩的存在,也先入为主地看轻他的年龄与记忆。
“你可想出什么?”萧晏身子前倾,恨不能从这孩子嘴里,把那一夜整宿掏出来。
楚炎皱着眉头思考,沈令仪帮助他缩小回忆的范围:“你有没有看见过谁来你家?或者爹娘有没有说你听不懂的话?”
缩小审题范围后果然帮助了楚炎进行有效的思考:“晚上林伯伯来过。”
萧晏按下内心的欣喜,这是除了凶犯自述以外,能够锁定凶手的直接证言了。但是他还不能表露得太直接,否则很有可能会扰乱楚炎的回忆:“那林伯伯是何时来的?”
“晚上,天都黑了才来的。”
“那你知不知道,林伯伯来做什么的?”
“不知道,我只看到他从我爹娘房里出来,手好像很脏。我看见他衣服也脏了。”楚炎想了想,补充道:“还有阿珍姐姐和芙蓉姐姐,她
们也在。”
阿珍和芙蓉不是说在金和楼吗?
“他们在干嘛?那你娘呢?”萧晏尽力平和自己的语调。
“他们在说话,然后阿珍姐姐看到我了。她把我抱回去,说娘和爹都睡了,叫我不要去打扰他们。”他说完,马上捂嘴:“阿珍姐姐不让我说的!”
萧晏轻柔地拍拍他的肩膀,“好,那我们就当没听见。还有什么想到的事要和这位判官姐姐说的吗?”
楚炎看着沈令仪,眼神的是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愁闷:“其实我知道,肯定是爹又打娘了。每次爹打娘的时候,我就去柜子的旁边用小刀刻一道线。娘说她不会数数,让我数着,等到一千次就不会再有这种事了。”小孩子不是不知道大人的情绪,只是他们还没有学会忧愁与伤心,只是以为,数数可以解决所有问题。
沈令仪对这个消息比萧晏更敏感,她蹲下身看着楚炎,语气温和:“那你还记得,你数到多少了吗?”
楚炎掰着手指,声音脆脆的:“我数了有一、二、三、四,”他比好手指,伸给沈令仪看,“四个一百了。”
很快他的表情变得阴雨绵绵:“那天晚上,爹应该用了很大的力气,我从来都没听过娘哭的那么伤心。所以我就告诉娘,已经到一千了。”他像是做错事情一样,“我只是想让娘早点到一千。但是第二天,娘就不见了。”
也许在楚炎的认知中,早点到一千,就是娘可以早点离开被打的日子。
楚炎的话让沈令仪沉稳已久的情绪忽然翻涌起来,一圈圈的涟漪在她的心头间荡漾。她别过脸去看窗棂,待调整好情绪后才转过来继续看他。
“现在找到娘了,我们去看看她。”
“好!”
苏阿韶不过三十岁左右的光景,但憔悴得让人不敢相信。她一身半旧宽衫,也不知是否浆洗过,早已看不出衣衫的颜色。宽大的袖筒显得两只手臂更为瘦弱。面皮蜡黄,颧骨上烧着两团异红;眼窝深陷,仿佛没有什么事情能够使她动容。当她不小心与沈令仪对视时,苏阿韶慌张地移开目光。
怪不得,楚炎不过离家一日,便如同流浪乞儿一般。原来在家里也是这般模样。
在看到楚炎后,苏阿韶的双眼才有了些许光亮,她踉踉跄跄地走过来,一把抱住。
“这两日你在哪里?娘不好,娘那晚不该走的。”她仔仔细细地看着楚炎的小脸和小手,反反复复只关心一个问题——“饿不饿?饿不饿?”
楚炎用力地回抱母亲,表达他最真挚的感情,“娘,我想你了。”他又指着沈令仪:“姐姐给我吃过饭,我不饿。”
苏阿韶不再回避沈令仪的目光,目光也从方才的呆滞涣散变得聚焦,“多谢大人,给大人们添麻烦了。”
沈令仪扶住正打算下跪道谢的苏阿韶,瘦弱的胳膊只怕是与楚炎不相上下。
“既来了,还需麻烦你回答我们一些问题。”她语调柔和,不想让苏阿韶觉得冒犯。
又回头小声对萧晏说:“你刚才也听见了楚炎的话,阿珍和芙蓉...”
萧晏心领神会,“我会再去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