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进城

作品:《八百岁精灵只想种田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

    陆清槐照旧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挎个布包,两件换洗衣裳、一套洗漱家什,连个箱子都没有。陈伯天不亮就蹲在院门口,往他包里硬塞了五个煮鸡蛋,用手帕裹了三层。

    "拿着。城里饭金贵,又不合口,饿了垫垫。"

    "伯,我又不是头回进城。"

    "头回是玩,这回是干活,能一样?"

    大黄一早就在院门口转,等接人的面包车开动,它猛地反应过来,撒腿追出去二里地,舌头甩得老长,怎么喊都不回。最后陆清槐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冲它指了指家的方向,低声说了句什么,大黄才在路当中刹住脚,蹲着看车尾巴变成一个点。

    林野回头看了好几眼,啧道:"你这待遇,村里哪个后生出门都没有。"

    "你出门谁追?"

    "……橘座。"林野面无表情,"它追我,是为了抢我手里那半根火腿肠。"

    一车人都笑了。

    车到市里换高铁。林野这回名正言顺——群演采买要在本地走账,冷链那边也来谈新一批包装箱,他两头都沾,自封了个"驻城联络员",实则一半公事,一半不放心这位。

    怕快、怕钻隧道这些林野都备好了,结果陆清槐往窗边一坐,神色平常得像在自家院坝晒太阳。三百多公里的时速,窗外田野拉成一片片往后倒,他就静静看着。

    过一条长隧道,车厢暗下来,林野耳朵压得发闷,正咽口水,就听旁边那位慢悠悠来了句。

    "这也叫快?"

    "这还不叫快?三百多码呢,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陆清槐望着隧道壁上一晃而过的灯,没接茬,只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种念头一动、山河已在身后的滋味,跟车窗外一格一格倒退的灯,到底不是一回事。

    林野瞧他这副"见过大世面"的模样就来气:"行行行,您老人家道行深。"

    影视城在邻省,下午到。转场这一天也算在六天档期里,真正进棚从明天起,能省的钟点席远山一个都没浪费。

    远远望过去,一片宫阙城楼拔地而起,飞檐斗拱,比真古迹还气派。车一进城,半条民国街、一座塞外土城,朱红宫墙后头还矗着玻璃大楼,时空在这儿跟不要钱似的随便切。

    接他们的美术小周挺自豪:"陆老师,这是国内最大的棚。您待会儿看的仙山景,我们搭了仨月,一草一木都按概念图来的。"

    陆清槐"嗯"了一声,没接话。

    到了"仙山"脚下,他站住,仰头看了半晌,又绕着那堆巨大假山走了半圈,伸手在一块"岩石"上敲了敲,里头发出空洞的闷响。

    "小周师傅,这山没根。"

    "……没根?"

    "真山的石头是从地里长出来的,石纹朝下走,越往下越实。"他指着那片巉岩,"你这纹路横着飞,底下架空,走近像一摞随时要散的积木。"又抬头看那台喷烟的机器,"雾也不对。真雾从谷底起,贴地皮走,凉、沉;你这个从半空往下洒,飘的,倒像谁家灶火没看住。"

    他说得平静,像在自家地里随口说这垄苗栽浅了。旁边道具师傅脑门上的汗"唰"就下来了,凑小周耳边:"他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景过了三道审的……"

    小周默默掏出小本——出发前席导拍着他肩膀说"陆师傅说哪儿不对你别犟,先记下来",他当时还不服气。

    "石纹没法子了,搭都搭完了。"小周硬着头皮,"雾呢?"

    "喷口埋低,搁石缝里往上送,别开那么大,让它自己往外渗;再备台风扇,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推,雾就有了走相。"

    小周一字不落记完,抬头:"陆老师,您到底是……"

    "种地的。"陆清槐已转身往景深处走,"我们那山高,雾比人勤,天天抬头就见,见多了。"

    住影视城边上的合作酒店,一人一屋。

    林野全程盯着他,就等着看这位在房卡、电动窗帘上露怯——上回进城那通扫码点菜的洋相他还记着。结果陆清槐也不伸手乱摸,站在原地,把林野在前台、电梯里的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插卡、取电、开帘,一遍就会,连空调都研究了,只是没开——九月的天,他惯了山里的夜凉。

    "上回是谁对着个点菜平板研究半天来着?"

    "那回是它字太小,看不清。"陆清槐面不改色,"不是不会。"

    "你就嘴硬吧。"

    门一关,陆清槐脸上的淡定才淡了些。

    他走到窗边。窗外是望不到头的楼,玻璃幕墙反着惨白的天光;楼下马路上车排成河,喇叭声、人声、不知哪家店的音乐,一层层往上涌,没个停歇。

    进山快一年,他几乎要忘了,山外头是这样一个地方——亮、快、吵。

    他在窗前站了片刻,伸手按了按心口。

    那里头那点东西,比在山里时,沉了一丝。像一口刚打上来的井水,离了泉眼,正一点点、不动声色地往下凉。

    他收回手,拉上了窗帘。

    第二天上午定妆,出了岔子。

    外景那套造型是在村里定的,周老师拍的板。可进了主棚,掌总的是总部派下来的麦指导,圈里有名的人物,压根没把村里那套"土法造型"放眼里,进棚头一天,就把立项时那套西洋奇幻风的概念图又请了出来。

    "按这个来。"麦指导把图往化妆台上一拍,"外景将就一下也就算了。进主棚、上大银幕,灵族就得有个灵族的样子——尖耳、美瞳、银发,一个不能少,立项就定死的。"

    陆清槐看了一眼图。那生物耳朵又尖又长,配一种不像活人的蓝眼睛、一头银白长发,像他在山外那些年见过的西洋话本里的妖精,跟灵族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这个不是。"他说。

    "先试,试完您就知道了,特上镜。"

    这一试,两个钟头。尖耳用胶水贴,美瞳往眼里扣,银白假发一层层往头上罩。妆收完,麦指导满意地一拍手:"好!睁眼——"

    镜子里那个东西,耳朵支棱,眼睛幽蓝,头发雪白,配着他那张清隽的东方面孔,活像一棵青松被人硬挂满了塑料花。

    "撕了。"他语气很平静,平静得麦指导心里咯噔一下。

    "真要有山精木怪化了人形,你说它化形图什么?"他指了指那对尖耳,不答反问,"图的就是个同常人无异,把草木那点东西藏进骨头里、气韵里。越是异种,表面越该看不出异种——奇在骨相,在那一口别人没有的气,不在耳朵尖不尖、眼睛蓝不蓝。"他点了点镜中那张脸,"这一身扮上,生怕人瞧不出是妖怪,倒像戏台上勾脸的,"他顿了顿,用上刚从走廊海报上现学来的新鲜词,"像个蓝眼睛的阿凡达,唯独不像灵族。"

    "可这是立项设定——"

    "皮相是假的,气是真的。靠行头去像一个种族,不如靠骨头里那点东西。你们费俩钟头往我脸上堆假的,不如让我素着。"

    正僵着,席远山到了。他进门看看这阵仗,当机立断:"老麦,外景样片昨晚你也看了,他林子里那几场,弹幕管他叫什么,你记得。"

    麦指导没吭声。他当然记得,满屏就一句话——这才是神仙该有的样子。

    "撕了,按村里那套来,出了问题我担着。"席远山一锤定音,"咱要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你这张图。"

    麦指导深吸口气,到底懂变通,一摆手:"卸妆,重化。"

    胶水的刺疼、美瞳的干涩、沉甸甸的假发一层层退掉,到最后只留最薄一层底妆,压住常年日晒的那点糙,反倒把一副清隽骨相整个托了出来。长发松松一束。麦指导拿粉扑的手在他侧脸停了停,灯影一转,像是瞥见他耳后有一点极淡的、近乎玉色的光,一闪就没了。

    "嗯?"麦指导下意识凑近,歪头去找那个角度。

    陆清槐像是被妆灯晃了眼,微微偏头,抬手把鬓边一绺散发别到耳后,那绺发不偏不倚,恰好压住了耳后。等麦指导再举灯照过去,只看见寻常的肤色。

    "看花眼了,许是高光粉。"麦指导嘀咕一句,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可盯着那张没怎么上妆却清隽得过分的脸看了两秒,到底没忍住,"……这骨相,老天赏饭。"他做这行二十年,往人脸上贴过几百对假耳朵,头一回见着不用贴、光站着就像的。

    等最后一笔落定,陆清槐换上长老素袍往定妆背景前一站——

    化妆间静了。没有尖耳美瞳银发,可那个人往那儿一站,长眉入鬓,眼神淡淡的,像隔着八百载光阴看过来,满屋子的灯、满墙的设定图,在他跟前都成了假的。

    麦指导憋出一句:"各个角度都来一组。老席,这版要是不火,我把我那套刷子吃了。"

    当天下午,棚戏就开了。

    走位、接词、找光,陆清槐学什么都是一遍的事,到第三天,跟他对戏的年轻演员私底下管他叫"陆一遍",传到他耳朵里,他也只笑了笑。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账,是从离山那一刻就开始算的。

    赶路那一天,无异样;定妆开拍这一天,也还好。

    到第三天收工,他一个人留在化妆间对词,念着念着,忽然有那么一瞬,眼前那页纸,花了一下。

    不是困。困他认得。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虚,像一株被人连根拔起、挪进瓷盆的老树,水也浇着、太阳也晒着,可那根怎么都够不着底下的泉眼。驻山时法力是山给的,用一分补一分;离了山只出不进,全靠身子骨里那点底子硬撑。歇录那回进城,他第三天头上就回了,没敢久留。

    这一回,是六天。

    他不动声色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纸上的字又清楚了。门外林野喊他去吃夜宵,他应了一声,站起身时,扶住桌沿的那只手,停了半秒。

    第四天,虚浮感重了些。

    他开始下意识地省着用那点东西。平日在山里,见一株苗倒了顺手扶一扶、见棚里那口养着灵识的旧井该温养了,指尖一动都是自然;这会儿,连夜里想运口气暖暖发沉的四肢,他都强行压了回去——离了山,用一分少一分,补不回来。最后一场重头戏排在第六天,那是要在满场机器前提起十足精气神的,前头能省一分是一分。

    偏生林野的眼睛,一天比一天毒。

    "你脸色不对。"第四天收工的车上,林野盯着他看了半天,伸手就去探他额头,"不烫啊……是不是棚里太闷,中暑了?"

    "没有的事。"陆清槐偏头让开,"灯烤的。"

    "烤的你老摸耳朵干嘛?"林野眼尖,瞥见他不自觉抬手碰了碰耳后,"耳朵咋了?"

    陆清槐那只手顿了顿,放下来:"痒。许是那天粘胶水,闷着了。"

    "我就说那破玩意儿不能往脸上糊!"林野立刻信了,还有点来气,"明儿我给你买瓶擦的,你别老用手抠,感染了有你受的。"

    第二天,他真从药店拎回来一管护手霜模样的东西,硬塞给他:"药店大姐说了,这个温和,红了痒了都能抹。"

    陆清槐捏着那管压根不对症的润肤霜,看着这位一脸"我把你照顾妥帖了"的搭档,半晌认真道了声谢,收进包里。

    第五天,最沉。

    一场长戏拍到后半夜,棚里几十盏大灯烤着,他站在光里,念着长老的台词,忽然觉着太阳穴"突"地跳了一下,眼前的人影晃了晃。他借着端杯的动作低下头,喝了口水,掩了过去,再抬眼时,神色已经如常。

    没人察觉。

    只有监视器后头的席远山,回放时把这一条倒回去多看了两秒。他说不清哪儿不对——这个人明明站得笔直、词儿也没错,可那一瞬镜头里的他,像隔着一层极薄的东西,连打在

    脸上的光都慢了半拍。是太累了吧,席远山想,连着赶了好几天大夜,铁人也脱层皮。他摇摇头,没往别处去想。

    收工时,林野在外头等着,手里还拿着手机,像是刚跟谁通完电话,见他出来,迎上去就说:"跟你说个事儿,别谢我。"

    "什么?"

    "杀青饭、采访,我全给你推了。"林野特得意,"假是我去谈的,行程也归我跟制片对,我就跟人说了,你水土不服、低烧,耳朵还发炎,得静养,不宜见风不宜劳累。席导一听你病了先急了,追着我问明天那场到底行不行,我拍胸脯说他就是认床想家,山里汉子睡一觉准好——人这才点头,本来说什么也要留你两天配合宣传的。"

    陆清槐看着他。

    "我都打听清楚了,你就最后一场戏,明天下午。"林野掰着指头,"拍完直接走,连夜的车我都问好了,后半夜到家。杀青饭有什么吃头,端着杯子绕到天亮,纯纯遭罪,我帮你提前下班。"

    他絮絮叨叨,眉飞色舞,一脸"我可太机灵了、快夸我"。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随口编的"水土不服、低烧、耳朵发炎",歪打正着,句句踩在真相边上;更不知道他心心念念要早点送回去的这个人,撑着的不是一场普通的戏,是一层随时会裂的皮。

    陆清槐心里那点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进山快一年,这村里没人知道他是什么。陈伯只当他是个落难的好后生,李婶只管往他碗里夹菜,大黄见着他就摇尾巴。眼前这个比他小几百岁的年轻人,认识他不过一年,账目替他管着,烂路替他盯着,连他自己都没当回事的脸色,人家一天天记在心里,转头就把麻烦全挡在外头,只求他早点回那个山上去。

    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些,他只想种地。可这会儿,他看着那张邀功的脸,难得没说通透话,只伸手在林野肩上拍了一下。

    "……谢了。"

    "就这?"林野瞪眼,"我帮你省了三顿没必要的饭、五个没意义的采访,你就一个谢字?"

    "回去请你吃陈伯腌的鸭蛋。"

    "这还差不多。"

    第五天夜里,酒店。

    林野那边灯早灭了。陆清槐一个人坐在没开灯的屋里,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霓虹,缓缓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耳后。

    烫。

    那点白天里被他强压下去的薄骨,这会儿正微微发烫,像有一根极细的针,隔着血肉,一下一下,要顶破什么东西。

    他走到镜前。

    霓虹把镜子照得忽明忽暗。镜中的人,看着还是他——黑发、黑瞳、寻常耳形,与常人无异。可他自己清楚,这层维持了快一年的皮囊,正从离山最远的这一天起,从最末梢的地方,一丝一丝地松动。按古法,发色先变,瞳色次之,最后才是耳尖。这烫,是耳尖提前示了警。

    撑了一年的东西,要裂,往往就是最后这一点点。

    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脑子里过的却不是自己这张脸。

    提前走,不是不行。拿"山里有事"做由头,席远山拦不住,林野更巴不得。可他算过这笔账。压在最后那场王庭大礼,是全组为他一个人重排的——最好的机器、满棚的群演、六个日夜里别人替他一场一场让出来的档期;村里修路、群演的工钱、蘑菇屋那边拿素材换来的假期,桩桩件件都系在他能把这六天走完上。他这一走,戏塌一半,牵连着的那一村实诚人,跟着他空欢喜一场。

    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况且,也还没到走的时候。他阖上眼,把周身那点所剩不多的东西在体内缓缓引了一圈,像盘点仓底最后的存粮。发色未改,瞳色未变,只是耳尖这一处最末梢先失了守。按古法,离山七日才是大关,明天,是第六天。

    撑一年的东西,要裂,往往就是最后这一点点。

    而他要的,也只有这一点点——把明天午后那一场走完,走完就上车,车一进山,他就又活过来了。

    他在心里反复校了两遍,确认这口气省着用、敛得住,才睁开眼,拿起白天搁在桌上的那顶鸭舌帽,慢慢戴上,把帽檐压低,压到耳后那点热再没人能看见。

    就差一天。

    就差一场戏。

    第六天,清早。

    影视城最大的那座棚,灯火通明。

    压在最后、也是最重的一场——长老在灵族王庭上的一整段大礼,走位长、调度繁,席远山把最好的机器、最足的人手都排在了今天,打定主意要磨到天黑。

    林野照旧候在棚外,进场前又摸出那管护手霜朝他晃了晃,压低声音:"耳朵还痒不痒?真不舒服你吭声,戏是人家的,命是自己的,大不了咱不拍了,回村。"

    陆清槐接过那管霜,没打开,握在掌心,朝他笑了一下。

    "拍完就回。"

    他转过身,往那片光里走。鸭舌帽在进场时摘下递给了小周。临上妆,他状似随意地叫住化妆师:"耳朵这两天发炎,泛着红,特写拍出来该穿帮了。给我这边压一绺下来,遮一遮。"

    化妆师应了,挑了缕鬓发,用发胶在他左耳后妥帖地压出一道弧度,恰好盖住那点最易走漏风声的薄骨。对镜头是"病耳遮红",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绺,是他替最后一场戏上的另一层妆。

    麦指导最后一次上来给他理衣领,目光扫过他耳后,嘀咕了一句:"炎症还没好呢?遮着点也好,省得镜头挑刺。"

    "快好了。"他说。

    各部门就位。场记打板。棚里所有嘈杂潮水般退去,几十台机器对准了光里那个素色长袍的身影。

    没人知道,那道看着云淡风轻的身影里,正绷着一根弦——一根离了山、撑了六天、此刻只剩最后一口气的弦。

    "第三百一十二场,一镜,一次——"

    啪。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