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叶明逸给方清许上了最后一节课。

    课程结束得比平时早一些。

    叶明逸合上卷子,看着她把最后一道错题改完,开口说:“这段时间,你进步很大。”

    方清许抬头:“是老师教得好。”

    叶明逸笑了一下:“你比我带的很多学生都认真。一定可以心想事成,考上理想大学。”

    “以后有时间,可以来燕大找我玩。”

    “好的,谢谢叶老师。”

    她从旁边的青花瓷质花缸里拿出一个画筒,推到叶明逸面前。

    “老师,送给你。”

    叶明逸愣了一下,伸手接过画筒,解开棉绳,从里面抽出一卷宣纸。他展开来,是一幅人物画。

    画上的人坐在书桌前,侧对着画面,微微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纸上写字。他的眉目被勾勒得很细致,鼻梁挺直,嘴角微微抿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梢。台灯的光晕落在他半边脸上,把轮廓映得柔和。

    背景是书架上模糊的书脊,虚实相间,整幅画有一种静逸舒适的氛围。

    角落里题了一行小字:灯下批卷图,赠叶老师,方清许。

    “这是我?”

    “嗯。”方清许点头,瓷白的小脸上露出些许腼腆,“画得不好,叶老师别嫌弃。”

    “很好。”叶明逸说,“你把我画得比本人好看。”

    方清许笑了一下:“没有,老师本来就长这样。”

    她喜欢叶明逸,是那种很亲切的喜欢,方清许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很颜控的的人,但是她莫名喜欢叶明逸的长相和气质,画画的时候也流畅毫无生涩感,很快就画完了。

    她很高兴叶明逸会喜欢自己的作品。

    -

    今年春汛来得格外凶。

    连日暴雨,江淮流域全线告急,成峰市一带更是重灾区。十二个乡镇被淹,最深处水没过了房顶。通讯断了,路断了,断电断粮的村子像一座座孤岛,泡在浑浊的洪水里。

    秦屿所在的部队接到命令,连夜出发。

    他们到的时候,成峰市已经是一片汪洋。

    冲锋舟在浊流里打转,水下是看不见的电线杆、铁皮棚、断树根,随时可能掀翻船。

    秦屿带了一支侦察小队,负责提前进入核心灾区,给后续大部队开路。

    水齐腰深。他和队员泡在水里,用绳子拴着彼此,一步一步往前摸。

    连续十几个小时,小队救出六十余人。

    到了后半夜,堤口封堵失败,洪水倒灌。上级下令全线撤离,所有人都往高处撤。

    秦屿已经带着队员上了冲锋舟,却听见不远处传来哭喊声。

    是一户人家,男人外出打工,家里只剩一个年轻母亲和一个老人。老太太腿脚不好,走不了,水已经漫过了膝盖。

    秦屿毫不犹豫跳下了冲锋舟。

    旁边的士兵见秦屿跳了下去,也要跳。

    “呆在这,有情况保证剩下群众安危,你们直接撤离。”

    “排长,我们一起救援胜算大。”

    “这是命令。”

    那个士兵的脚已经跨出了船沿,硬生生收了回来。他咬着牙,眼眶通红。

    秦屿先把老太太背出来。

    士兵从他背上接过了老人。

    秦屿毫不犹豫转身朝着年轻母亲走去。

    那个年轻母亲抱着婴儿,已经爬上了房顶。

    秦屿自己踩着水下的断墙残垣,一步步挪过去。水下的东西割破了他的小腿,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把婴儿接过来揣进怀里,单手托着年轻母亲,把她从房顶上接下来。

    将婴儿递给士兵,又将母亲推到船长。

    水流越来越急。堤口那边传来闷雷一样的响声,所有人都知道,第二次洪峰要来了。

    “赶紧走!”

    秦屿全力将舟艇往前推,想借力翻身登船。

    可水下一股致命暗流突然爆发,死死缠住他的双腿,巨大的力道直接将他拖拽进深水区。

    “排长!!”

    队员撕心裂肺的喊声刺破雨夜。

    -

    为了高考,方清许狠狠努力了一把。

    那大半年,她像变了个人。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夜里十一点才睡。

    陈燕婉变着法给她炖汤,也没能把那二两肉补回来。

    高考顺利结束。

    最后一科收卷铃响,方清许从考场走出来。

    校门口人山人海,她站在太阳底下,眯了眯眼,觉得天从来没有那么高过。

    回到家,外公外婆什么都没问,直接塞给她一张十万的卡。

    “拿着,跟朋友出去好好玩玩。”陈燕婉说。

    跟外公外婆道过谢后,她便和余曼曼一起去了海边。两人订了家五星级酒店,躺了整整一周。

    白天泡在泳池边,晚上在阳台上吃水果。余曼曼追星,又拉着她飞香港、飞泡菜国,看了几场演唱会。

    方清许跟着她挤在人群里,耳朵嗡嗡响,嗓子都喊哑了。最后实在奉陪不动,才先一步回了北城。

    六月底,成绩出来。

    方清许顺利考入国家美院国画系。

    沈志毅在大院显摆。

    秦爷爷哈哈大笑:“没想到你沈大牛祖坟冒青烟,也出了个艺术家啊!”

    “别小瞧人了。”沈志毅冷哼,“我沈家血脉怎么了,要不是当年穷,我跟陈嘉佑还能争个高下呢。”

    余曼曼也顺利考入电影学院。

    坏消息,两人不在同一所学校了;好消息是,两人的学校只隔了一条街,以后还可以常常见面。

    禹嘉茂更厉害,直接拿了个全市状元。成绩一出来,顶级的院校都往他家里打电话。

    方清许替他高兴。

    孩子长这么大,头一回要离开家。

    虽然国家美院和家也就是城西城东,

    几十公里的事,可外公外婆还是担忧不已。

    两人盘算着,要不要在学校旁边买个小公寓,让她住。

    还没等商量出结果,沈兴安和吴燕妮一起回来,把一本红艳艳房产证放在茶几上。

    “你跟佳欣一人一套。以后你们两姐妹出去住了,也好有个照应。”吴燕妮淡淡的说。

    方清许翻开一看,是市中心一套大平层。市值2000多万,她手都抖了一下。

    房子解决了。

    外公外婆又商量着让她去学驾照,再送她一辆车。

    这回方清许坚决拒绝了。表哥和表姐考上大学的时候,外公外婆都是包大红包,没送过车。她好不容易才关系缓和,可不想再出什么幺蛾子。

    “我出门打车就行。”她笑着说,“再说,学校不是有宿舍吗?我还想住宿舍呢,多认识几个同学。”

    陈燕婉说:“住什么宿舍,住家里多好。”</p

    >方清许便说:“周末我回来。平时让我也体验一下集体生活嘛。”

    老两口对视一眼,到底没再勉强。

    陈燕婉的娘家本就世代经商。

    时代开放之后,借着家族积攒下的旧根基,再借着沈家的人脉照应,在邻省锦城重开基业。

    只是两地相隔,平日里两家往来并不算热络,方清许又长年生活在北城,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到几位表舅。

    宴席席间,几位表舅待人温厚和气,每人都递过来一个厚厚的红包。

    升学宴后,回到家中,她关上房门,将一个个红包尽数拆开,把钱款归拢到一处,除却各色礼品不算,细细清点下来,竟有一百五十六万。

    沈志毅与陈燕婉过日子勤俭,待她虽从不刻薄,却也向来不崇尚奢靡。

    她从未一次性见过这么大一笔数目,瞬间觉得自己成了小富婆。

    秦屿在外出任务,人没能到场,托沈嘉学代为捎来一份礼物。是一只做工雅致的细长锦盒。

    方清许掀开盒盖,里面静静卧着一支狼毫笔。竹制笔杆,刻着细密流转的云纹,笔锋劲挺料峭,十分合她的心意。

    -

    沈佳欣一进沈家小院就开始尖叫。

    “妈啊,累死我了!”

    她把书包往石桌上一扔,整个人瘫在竹椅上,两条腿直直地伸出去,像被人抽了骨头。

    “下辈子,打死我我也不要报考军校了。”她仰着头冲天花板喊。

    陈燕婉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说话呢。”

    “奶奶你是不知道!”沈佳欣翻身坐起来,开始比划,“我们最近体能训练,每天五公里起步,跑完还要障碍跑,障碍跑完还有格斗训练。”

    “还有那个越野,背着二十公斤的装备在山里跑,我差点把肺咳出来。”

    沈志毅从堂屋里慢悠悠踱出来:“不报的话,来,让我先打死你。”

    “这才哪到哪?”

    沈佳欣的嘴立刻闭上了。

    她自小就怕爷爷。

    她缩了缩脖子,眼珠子一转,换了个话题:“诶,爷爷你知道秦屿哥最近的消息吗?”

    “听说了点。”沈志毅坐下来,抿了口茶。

    “真厉害。”沈佳欣说,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真诚的佩服,“我回来前,我们学校还组织我们学习了两次他的先进事迹和精神呢。”

    “老师说他人被拉上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左胳膊脱臼,大腿上的伤口被洪水泡得翻卷发白,缝了整整七针。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差点扎进肺里。”

    “他在水里泡了太久,体温低到测不出来,被拉上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青的,嘴唇紫得发黑。军医说他能活着回来,全靠底子好,换个人早就不行了。”

    “我听我哥说,他受伤这事都没跟家里说,还是后边他都出院了,表彰也下来了,家里才知道的。”

    沈佳欣很少佩服什么人,只有秦屿哥,她真是从小佩服到大,她从军多半最后就是留在北城某机关或者后勤坐办公室。

    但是秦屿哥竟然能主动要求去一线作战。

    “那你还不学着点。”沈志毅感叹。

    “在学在学,这不学校都组织学习两遍了,回来跟您再说一遍。”

    “你们刚说秦屿哥怎么了?”

    沈佳欣一转头,就看见方清许站在堂屋门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