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十七章

作品:《寒门首辅夫人

    赵砚初中了案首,云阳县热闹了足有五六日。

    街头巷尾、茶寮酒肆,处处都有人谈论这个寒门书生和他的未婚妻。

    说书先生甚至编了段子,专讲“师家小姐慧眼识人、破屋书生一举夺魁”的故事,每场都能赚得满堂彩。

    听的人笑得合不拢嘴,仿佛自己也沾了几分喜气。

    可这份热闹,落在师家那两间瓦房里,却成了扎在心口的一根刺。

    师旺蹲在堂屋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

    青灰色的烟圈从他干裂的唇间吐出来,袅袅地散在晨光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两道眉毛拧成了个死结,像在发愁什么天大的难事。

    柳氏坐在屋里,拿把蒲扇“啪嗒啪嗒”地拍着桌沿,越拍越急:“你倒是说句话呀!那死丫头现在攀上高枝了,全县的人都当她活菩萨似的供着。可我们是她爹娘!她将来当了官太太,我们师家的脸面不也光彩?这好处,怎么能全让赵家那穷小子占了去?”

    师旺闷头抽了口烟,半晌才道:“那你想怎样?”

    “怎样?自然是去赵家看看她。”柳氏一把夺过他的烟杆,往桌上一放,“你是她亲爹,我是她后娘。我们拉下脸去瞧她,她还能把咱们轰出来不成?如今那赵砚初刚中了案首,最是在乎名声的时候。咱们好好说道说道,让他先拿些银子来孝敬岳父岳母,他敢不给?”

    师旺没作声,只低着头,拿脚尖一下一下地碾地上的灰。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个女儿早就不认他了。

    从前他把柳氏领进门,由着她作践莺莺,莺莺就再没跟他说过一句亲近话。

    上回为着二十两银子的事,他和柳氏跑去赵家闹了一场,被赵砚初几句话堵得老脸通红。

    如今再去,只怕更难堪。

    “要去你去。”师旺闷声道,“我丢不起这个人。”

    “你丢不起?”柳氏拔高了嗓子,“师旺,你是不是老糊涂了?那可是你闺女,她如今吃香的喝辣的,你当爹的连口汤都喝不上,你倒还端起来了!我可告诉你,今儿你去了便罢,不去,我就自己带文宝去。到时候闹出什么不好听的,你可别怪我没给你留脸!”

    师旺被她吼得脖子一缩,到底还是站了起来。两人换了身体面衣裳,又拎了只从邻家借来的老母鸡,这才朝村东赵家走去。

    一路上,不少村人朝他们张望。

    师旺把头埋得低低的,柳氏却仰着脖子,像只得了势的鹅,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瞧见她是赵案首的岳母。

    到了赵家院门前,柳氏抬手就拍门,嘴里亲亲热热地叫起来:“莺莺!莺莺啊!爹娘来看你了!”

    可开门的却是赵砚初。

    他穿着家常的旧袍,臂弯里还夹着一卷书。

    见是师旺夫妇,他并不惊讶,只微微侧身,朝院里道了一句:“莺莺,你父亲来了。”

    师莺莺从灶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她一眼便瞧见门口那两张脸,一个低眉耷眼,一个笑得发腻,心里明镜似的,当即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爹,你们怎么来了?”她站在门内,没有让开。

    “瞧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柳氏一把挤上来,把手里的老母鸡往师莺莺怀里塞,“你爹想你了,非要来看看你。这不,还特意抓了只鸡给你补身子,快接着。”

    师莺莺没接。

    那鸡被柳氏塞到一半,没了着落,“咯咯”叫着扑棱起来,险些飞出去。

    “师姑娘……不,如今该叫案首夫人了。”柳氏拿手帕掩着嘴,笑得满脸褶子,“我们进去说话。站门口像什么样子,让人家瞧见了,还以为咱们母女生分了。”

    师莺莺还是没让。

    “柳氏,鸡你拿回去吧。”她声音平静,“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

    柳氏脸上的笑僵了僵,转头去看师旺。

    师旺从进门起就没敢抬头,只用鞋尖碾着地上的土疙瘩。

    “莺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发虚,“爹就是……来瞧瞧你,你过得好,爹就放心了。”

    “我过得很好。”师莺莺淡淡应道,“爹也瞧见了,还有别的事吗?”

    柳氏眼见师旺指望不上,索性自己上了:“有有有!莺莺啊,你是不知道,自打赵姑爷中了案首,咱们师家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张三李四王二麻子,都来给你弟弟说亲。你弟弟嘛,你也知道,一表人才,就是家里……那个,手头紧了些。你是他姐姐,如今又有了出息,总得替他张罗张罗。依我看,不如先拿个五十两出来,把文宝的亲事风风光光办了。回头再让赵姑爷在县学里替他谋个差事,岂不体面?”

    五十两。

    师莺莺听得差点笑出来。

    上次是二十两,这次直接翻了两倍半。

    柳氏这胃口,怕是觉得赵砚初中了案首,家里的银子就跟那护城河的水似的,随便舀。

    “柳氏。”师莺莺看着她,眼神很淡,“我上次说过,师文宝的事,跟我没有关系。你们要给他娶亲,自己想办法,别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柳氏脸色变了:“你这说的什么话?文宝是你亲弟弟!你嫁得好,帮衬弟弟不是天经地义?你就不怕旁人戳你脊梁骨,说你不孝不顺,连亲弟弟都不管?”

    “谁爱戳谁戳去。”师莺莺笑了一声,“我连退婚书都撕了,还怕人戳脊梁骨?”

    “你!”柳氏气结。

    “莺莺。”师旺忽然喊了她一声,声音发颤,“爹知道,从前是爹对不住你。可文宝他……他到底是你弟弟。你就看在你死去的娘份上,帮这一回,行不?爹给你跪下了。”

    他说着,竟当真要往地上跪。

    赵砚初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了他,让师旺跪不下去。

    “岳父。”赵砚初道,“你是长辈,跪不得,莺莺更受不起。”

    师旺被他这声岳父叫得眼眶一热,浑浊的老泪差点滚下来。

    他看了看赵砚初,又看了看师莺莺,嘴唇哆嗦着,到底没跪下去。

    此时,院门外的村道上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方才柳氏那几嗓子不孝不顺,招来了不少街坊。有素日与师家交好的,也有专程来看戏的。里三层外三层,把赵家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

    师莺莺看着这情形,忽然觉得可笑极了。

    从前她穷得叮当响,这些人避她如瘟疫。如今赵砚初不过中了县试,一个个就

    都成了亲戚。

    她深吸一口气,朝前走了一步,朗声道:“今日趁着诸位叔伯婶娘都在,我师莺莺就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

    院里院外,顿时静了下来。

    “我师莺莺,自打被逼着嫁到赵家那天起,就没再花过师家一文钱。这些年,我吃什么苦、受什么气,诸位心里都清楚。我这个后娘,今日要我出二十两,明日要我出五十两。我若不给,便要下跪逼我。可当初她把我从家里拖出来,逼我退婚时,有没有想过我是她闺女?”

    她说这话时,目光直直地落在柳氏身上。柳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师莺莺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赵砚初穷时,你们人人都劝我退婚,说我傻,说我瞎了眼。如今他考中了案首,你们倒一个个都成了亲戚。可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我师莺莺不是你们的摇钱树,过去不是,今后也不是。”

    她顿了顿,转向师旺,声音终于软了几分:“爹,你生养我一场,这恩我认。将来你老了,病了,该我出的,我一文不少。可今日,柳氏要的这五十两,我一分不会给。话就撂这儿了,你认我这个女儿,往后便别再让她打我的主意。你若不认,我师莺莺便当没这个娘家,照样能活。”

    满场寂静。

    师莺莺这架势是在跟师旺断亲啊。

    师旺低着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莺莺……是爹对不住你……”

    说完,他转身便走,脚步踉跄,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柳氏愣了一瞬,急了:“师旺!你回来!你走什么,她还没给钱呢!”

    可师旺头也不回,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村道尽头。

    柳氏原地跺了跺脚,又看向师莺莺,眼里满是不甘:“你等着!师莺莺,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早晚有你哭的时候!”

    师莺莺淡淡道:“哦,到时候哭了喊你来看。”

    柳氏被噎得说不出话,恨恨地剜了她一眼,又瞪向赵砚初。

    赵砚初一言不发,只把师莺莺往身后挡了挡。

    柳氏到底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闹下去,灰头土脸地走了。

    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了。有人朝师莺莺竖起大拇指,师莺莺谁都没理,转身进了院子。

    赵砚初跟进来,把院门关上。

    师莺莺站在院子里,她方才在众人面前说得那样决绝,可到底不是铁打的人。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满不在乎:“早该这么利利索索地断了,拖泥带水的,害人害己。”

    赵砚初没说话,只走上前,从背后轻轻环住了她。

    师莺莺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挣扎。

    “你还有我。”他低声道,下巴抵在她头顶,“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家。”

    师莺莺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他交叠在她身前的手上。

    她点了点头,把所有的委屈和酸楚都咽回肚子里。

    深秋的风从墙头掠过,卷起几片枯叶。

    院角那棵老柿树上,几颗红透了的柿子摇摇欲坠,像一盏盏小灯笼。

    赵砚初紧了紧手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从今往后,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