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十八章
作品:《万人嫌被杀证道后》 莫绫走的第二天,林清微便不再偷偷给自己催吐,汤药好好喝了,玄清给的养神丹也吃了进去。
仅仅只是一周的时间,金丹上的裂纹几乎消失不见,整个人看起来精气神都好了很多,只是身体依旧很瘦,瘦得像是只剩下了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瞧你瘦得,该好好补补才是。”偃无师围着他转了一圈,啧啧摇头,“玄徽是不是苛待你,没给你吃好的?”
林清微好笑的摇头,矢口否认:“怎么会,师兄待我很好。”
偃无师不置可否,狐疑的目光扫来,分明是不信的。
他带着林清微落了座,理所当然的使唤起迟厌给他们二人倒茶。
茶满上之前,他偃无师越过林清微的肩膀看向后方,笑着打趣道:“你大病初愈,玄徽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出来?”
林清微浑身一僵,习惯性的挂上得体又合时宜的笑容,缓缓道:“师兄不知道,我自己跑出来的。”
他装得天衣无缝,与往常没什么两样,但偃无师的眼神何其毒辣,即使只是细微的差异也能叫他看得一清二楚。
原来是特意瞒着玄徽出来找他的。
偃无师福至心灵,抬眸看了一眼迟厌。
迟厌仿佛他肚子里的蛔虫,仅仅一个眼神就能猜到他未尽之意。
“我有事要去处理一下,你们聊。”
他面上不太情愿,离开前,暗地里偷偷瞪了林清微一眼,分明是嫌弃林清微挡了他们的二人世界。
偃无师察觉了端倪,没好气的抬手拍了他后腰一下,嗔道:“你赶紧走,少在这里乱吃飞醋!”
迟厌这才老老实实的离开,将空间留给了二人。
林清微的目光一直在两人之间徘徊,眼底深处是难以察觉的羡慕。
不多时,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偃无师指尖抵着茶盏往林清微的方向推,“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二人了,你想要跟我说什么?”
林清微端起茶盏却没有喝,他将茶盏举高过头顶,光透过盏壁投下一道阴影,正好遮住了眼眸。杯中的茶水轻晃着,他的指尖都用力得泛白发抖。
他缓缓笑了:“偃师叔,当初你帮我解过围,我一直都很感激。”
偃无师动作一顿,他意识到了什么,双眼微眯,试探性的说:“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之所以帮你是因为你师兄委托的。他已经支付过酬劳,而我只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事成之后自然就两清了。”
林清微嗯了一声:“可无论如何,是我欠了你一个人情。”
很平静,不带一丝个人情绪。
偃无师的目光在林清微的脸上流连,最终两人四目相对。
仅仅只是一眼,就包含了太多的信息。
他抿唇沉吟:“你都知道了。”
不是询问,是直接又笃定的陈述。
林清微的沉默直接印证了这个猜想。
偃无师心道果然,他无声的叹息一声:“是玄徽和太一剑宗对不起你。”
他不问林清微是怎么想的,又有什么打算,只因他比谁都清楚,无论林清微愿不愿意,留给他的都只有一个死局。
从被玄徽选上的那一刻,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开始运转,无法停止。
林清微自己也明白这一点。
他举得手酸,慢慢搁下手中的茶盏,从储物戒里拿出那株雪魄莲。是当初偃无师转交给他,玄徽劝他收下的那一株。
他说:“我也没什么太好的东西,只有这株雪魄莲还算金贵,今日送给偃师叔,就当是还您的人情了。”
曾被他视若珍宝的雪魄莲,如今被他轻易就送了人。
偃无师看着那株漂浮在半空,流转萦绕着寒冰气息的雪魄莲,没有伸手去接。他说:“我说过了,你没欠我什么,也不需要还我人情。这枚雪魄莲就是你的东西。”
林清微眸光微动,但并未因此而收回雪魄莲。
他难得倔强,笑着对偃无师说:“可是师叔,很快它就不属于我了,与其最后落到林家手中,我宁愿将它送给你。”
林清微笑着时嘴角上扬的弧度依旧那么完美,这是他曾经独自对着镜子做过无数遍形成的肌肉记忆,也是他唯一能伪装自己强大的体面。
如今这个强撑着的体面,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边缘。
他太累了,累得快要塌了。
“师叔,你就当是可怜我吧。”
偃无师一怔,内心的情绪像是打翻的调料碟,五味杂陈。
他嘴巴张张合合,到了喉咙里的话滚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林清微将那株雪魄莲放到了茶盏的旁边,起身无声的朝偃无师作揖行礼:“今日叨扰师叔许久,给您添麻烦了,我就先走了。”
说罢转身就走,红云载着他离开了御兽峰。
那杯斟给他的热茶,已经凉得没了热气。
偃无师盯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无声轻叹:“真是造孽。”
“需要以他人的性命和情感作为代价,以此成全自己所谓的无情道,这真的是对的吗?”
原本已经离开的迟厌抱着剑突然凭空出现,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眸里,全是不认同和质疑。
偃无师目光恍惚了一瞬间,有意无意的飘向了紫霄峰的方向,捧起那株雪魄莲,低声呢喃:“宗主的决定,从来都不会有错。”
迟厌抿唇,不置可否。
·
林清微离开御兽峰后并没有驾着红云直接回青岚峰,而是穿过大半个宗门,闲庭信步的慢慢走着。
所过之处,只要是看清了他的脸的人,无一例外都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怎么还活着?”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林清微全当做没听见。
其实以他目前的身体状态是不适合这样长时间行走的,这才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已经虚弱得面色苍白,一副随时要倒下去的模样。
林清微一步三喘,但凡是明眼人就能看出他很不好,惹得那些想要当面讽刺他的人也不好开口了,就怕哪句话刺激到他一口气没喘上来晕过去,事后玄徽师叔替他出头找麻烦。
惹不起只能躲,那些弟子一脸晦气的远离了他。
又被人嫌弃了这一点林清微倒是接受良好,他走这一趟,本来就不是为了博得他人同情可怜的,而是······
“林师兄。”
“林师叔!”
来了。
身后传来两道声音,一道低沉微哑,一道清亮充满少年朝气。两道声音音色不同,却都有着同样的忐忑和紧张。
林清微转身看去,来人分别是叶暄和李黎。前者正是他此行的目的,他会出现是在意料之中,但李黎的到来却让林清微略微感到不解。
李黎不是一向都最不待见他吗?此时跑来找他,又是何意味呢?
林清微心中疑惑,面上却不曾表露半分。
他朝两人露出温和无害又十分虚弱的笑容:“你们怎么来了?”
李黎眉头紧锁着,喉结上下滑动,嘴唇开合,似乎有话想要和他说但又在顾及着什么。
他的犹豫让叶暄抢占了先机。
“师叔你没死为什么不来找我们?给我们报个平安,也好叫我们安心。”
只见叶暄冲到林清微面前,撇着嘴,那怨怼的口吻,活像一只被始乱终弃的小狗。
“师叔为了救我生死未卜,我一直在伤心愧疚,若是当初我再强一点,就有能力救师叔了······”
他话说一半顿了顿,眼眶一下就通红了起来,十分愧疚的接着道:“都是我不好,若是当时被巨蟒妖卷走的人是我就好了。”
叶暄的演技很不错,所有人都没察觉到端倪,唯有一直与他近距离面对着面,又观察着他神态变化的林清微看出了他眼底深处的猜忌试探,以及隐隐的杀意。
林清微抬手,捏着袖子挡在前方,遮住半张脸轻轻的咳嗽了两声:“你不必自责,我是你的领队,保护你本来就是分内之事。”
“可是······”
叶暄抢了话,正说着呢,后头的李黎两步上前,将他拨到了一边去。
李黎上下打量着林清微,在触及他几乎血色全无的脸时,脸上飞快的闪过一丝愧色。
他支支吾吾的说:“当初全靠你的玉简和符箓救了大家一命,是我们欠了你的。”
林清微恍然一笑:“没有什么欠不欠的,当初我们要是不通力合作而是各自为战,必定谁都活不了。而今所有人都平安无事,已是最好的结果。”
李黎垂眸抿唇,衣袖之下,双手握紧成拳又缓缓松开。
叶暄见林清微的注意力全被李黎拉走,眼中郁色一闪而过。他故作难过的打探着:“那日师叔被巨蟒吞入腹中是如何脱困的?为何最后秘境出口关闭也没见师叔出现?大家都以为师叔身死道消了。”
林清微侧目看向他双眼,眉眼弯弯,脸上是如沐春风的笑意,但那双清澈通透的琥珀色眼眸,却像是世间最明净的镜面,将他这幅皮囊之下所有的阴湿污秽都照得一清二楚。
叶暄虎躯一震,瞳孔微缩着,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我当日确实差点葬身蛇腹,最后多亏了师兄给我的那枚玉简在关键时刻救了我一命。只是师兄的全力一击威力过大,不仅杀死了那巨蟒,连同我也被震伤了肺腑,金丹险些碎了。”
林清微不急不缓地解释着,一颦一笑与往常无二,好像方才那几乎刺穿魂魄的锋利只是错觉。
李黎忍不住抖了抖手臂,关心的话语差点就脱口而出,最终只是喉结滚了滚,硬生生的压了回去。
叶暄真正想要知道的,是林清微醒来以后有没有回到崖上,看到了或者感知到了什么,但他不能直接问出口。
正想着怎么迂回的继续试探时,一道剑气破空声由远及近,寻声看去,有白衣仙人御剑而来。
玄徽入定调息醒来后,在青岚峰没找到林清微,便寻着道侣契约感应找来了。
“病未痊愈为何要跑出来?好不易才养好一些,若是加重了如何是好?”
人未到而声先至,虽语气冷若冰霜,但话中全是一片关切之意。
无数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投来,林清微脸上的笑意有些许勉强,但他掩饰得很好,没有人发现这一瞬间的不自然。
“玄徽师兄!”
李黎见到玄徽时眸光一亮,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敬仰和崇拜。
叶暄跟着喊了一声师叔,整个人显得十分的拘谨和小心翼翼。
玄徽朝李黎微微颔首,便算是回应了他,至于叶暄则是直接无视了。
叶暄心中既气恼又庆幸,气恼于玄徽不把他放在眼里,又庆幸于玄徽无视他。
在玄徽这种修为高强又说一不二的大能面前,他的伪装并非完美得无懈可击,若是被看穿,恐怕今日就要殒命于此了。
他悄无声息的退至李黎身后,尽量削弱了自己的存在感,但眼角的余光却一直锁定在林清微的身上,若有所思。
转眼间,玄徽已经走到了林清微的面前。
林清微仰头看着他,微笑:“养了一个多月的病,人都快躺废了,我就是想出来透透气。”
说着,他略微苦恼愧疚的低下头,低声道:“我给师兄添麻烦了吗?”
玄徽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缓缓道:“下不为例。”<
/p>像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什么都愿意依着他。
林清微像是被烫到一般,几乎是下意识的偏了一下脑袋,躲开了那只温热的手掌。
玄徽的手悬在半空,显得有些僵硬。
四周投来无数愤怒的目光,都在无声的谴责着他不识抬举。
叶暄若有所思的眯眼,李黎却在林清微和玄徽的手之间来回看了一眼又一眼。
林清微近乎麻木的轻喘了一声,佝偻着腰身捂着嘴,咳得满脸通红。
其实在偏开头的那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了自己失态,只是扪心自问一下,竟是不后悔的。
大约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躲开的吧。
他真的已经快要演不下去了······
林清微忍不住看向玄徽的眼睛,那里面永远都是一汪冰冷静止,又深不见底的寒潭,无论他投了多少石子进去,寒潭永远不会被填满,甚至连一丝涟漪都不会留下。
他蓦然说了一个请求:“师兄,我很久没去集市了,你能陪我去一趟吗?”
林清微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去集市,大约是想在死前任性一回,给自己这个持续了十一年的虚假幻梦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吧。
他看到玄徽在皱眉,于是又追问了一遍:“可以吗,师兄?”
带着几分哀求的意味。
玄徽不想答应,林清微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外出,但作为一个合格的道侣,他应该要事事以林清微的意愿为先,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说了好。
“谢谢师兄。”
林清微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久违地感到了一丝开心。
玄徽怔住,觉得这一次的笑要明亮许多,养伤期间,林清微每一次的笑都是黯淡的,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雾气遮掩住了一般。
他无法分辨出其中不同的含义,只是觉得这样的明亮的笑容要顺眼许多。
玄徽上前,当众将林清微打横抱起,在一声声惊呼之中带着他御剑飞走。
李黎下意识的往前追了一步,而后脸上神色一僵,猛然转身离去。那步履匆匆的身影,透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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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门山脚下不远的集市还是那么繁华热闹,自打入了宗门,林清微就再也没来过这里。
时隔多年,集市和记忆之中的模样没什么区别。
集市之中来往着许多门内弟子,甚至摊贩之中也有太一剑宗弟子的身影。散修占大部分,但因为有太一剑宗管束着,没有任何灵力的凡人也在集市里过得很不错。
两人都不是外向的性格,但因为人太多,他们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贴得很近。
玄徽收敛了一身大乘期的威压,与林清微隔着半臂的距离并肩而行。
他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仿佛陪林清微逛集市是一件必要完成的任务。
林清微心不在焉,眼角的余光是飘忽的,身旁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各种灵丹妙药功籍法宝的叫卖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前方似乎有人与摊贩起了争执,前方被围得水泄不通。
两人一起停下脚步时,林清微怔怔得盯着玄徽垂在身侧得手。
鬼使神差的,他伸出了手去,在指尖触碰到玄徽手指的那一瞬间,玄徽却下意识的抽了手。
“怎么了?”
玄徽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的行径有何不妥。
林清微蜷缩着手指捻了捻,笑得有些勉强:“师兄,我有些饿了,你帮我去买点吃的吧。”
筑基期以后的修士是没有饥饿感也不需要进食的,这个借口蹩脚得林清微自己都不信,但玄徽却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他原本已经转了身,但在离开前似乎想起了什么来,回过头来摸了摸林清微的发旋,叮嘱道:“在这里等我,别乱走。”
他甚至没有考虑过带着林清微一起去买的可行性,林清微要求什么,他就执行什么。
玄徽的身影渐渐隐入人群,林清微扬起的嘴角瞬间垮下,满眼苦涩。
原来玄徽的不爱这么明显,只是他这些年自我蒙蔽了双眼,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爱一直在自欺欺人。
会落得如今这地步,怎么不算是他咎由自取呢?
林清微站在人流的中央,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一个人为他停留。
“站在路中间挡什么路!大路是你家呢,走开!”
身后有人将他推搡开去,一边越过他,一边骂骂咧咧的走了。
林清微踉跄的退了两步才站稳,他看着那人的背影,竟意外的没有生气。
他甚至有些羡慕,如果自己也能像那人一样鲜活的活着就好了。
想不顾一切的为自己活一回,哪怕只是一天也好。
几乎是这个念头生出了的那一刻,林清微就抬脚往前迈。一开始还是维持体面的慢走,而后越来越快,直至不顾金丹上未愈的伤势,用上灵力去缩地成寸。
他没思考过自己能不能逃离成功,只是这一刻想要离开的念头无比的清晰。
随着集市的出口越来越近,林清微的内心越发的平静,他忍不住幻想没有玄徽,没有林家,也没有旁人冷嘲热讽的日子。
一开始或许会难过,但他想若是日后回想起来,他一定不会后悔。
林清微的步伐越来越坚定,眼底燃起的亮光也越来越炽热。
“不是让你在原地等着?为何要乱跑?”
集市的尽头,玄徽提着一个精美的紫檀木食盒,一步步向他走来。
林清微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目眩耳鸣的感觉让他反胃抽搐。
梦一下就醒了。
命运早已为他标注了结局,根本就无处可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