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韶台仙子

作品:《师姐她为何这般》

    十三年前那场大火将她的生命一分为二,作为离玉的那部分渐渐模糊。

    在师父为她求得了生剑后,这把柔韧的木剑却以千钧之力,为她劈开了一个崭新的生命。木曰曲直,枯枝之上,尤能再生新芽,或许只有这样的力量,才能教会她,何为生。

    如今,生剑青枝仍旧缠在玉清都前臂上,仿佛已经与她的血脉融合。

    其实,玉清都明白,从那一天起开始挣扎的,不只有她。

    离火城位列南方,尚火德,为天下火系修士圣地,上一任离火城主,也就是她的母亲,离焰,十五岁掌握离火秘术,二十岁便已登入天阶,后来九重离火境满,她凭借此技纵横南地,未尝一败。

    然而,离火覆灭后,三十里乌木林起,彻夜长明的大火似乎燃尽了这片地方的天地灵气。自那一日起,大越火德受损,天下火系修士也遭受重创,进阶者少之又少,十三年来,再无翻身之日。

    到了如今,仙师大会上,以火系灵力为主修的修士,已经寥寥无几。

    ……

    师父闭关已久,千决崖也几乎与世隔绝。

    山崖独立在澜沧山南面,从侧面看去,茂密的植被使其终年覆盖一层苍青色,崖壁上悬挂着一条玉带般的瀑布,从九天垂落,激荡起充沛的水汽,浇在下方的留音谷中。

    留音谷乃幽僻之处,据说此地遍生花卉,馨香馥郁,终年不谢,加上留音谷主人韶台仙子深通音律,传闻之中,雅乐余音可绕梁三日不息,如此,花苞经乐曲滋养,竟也生出了舞蹈之态,有别处没有的典雅鲜活。

    只可惜,自韶台仙子仙逝后,留音谷中便传出了凄凉婉转的哀乐,使闻者悲从中来,不可再向前一步。

    如此,哀乐不息,渐渐滋生了瘴气,七大长老协议之后,在谷中设下结界,阻止瘴气外溢,当然,也杜绝一切生灵入谷。

    留音谷就此荒废,成了澜沧山禁地。

    千决崖下,玉清都还在默默注视着留音谷,直到浓厚的瘴气将她的视线尽数挡回,碍于结界的束缚,她也不好动用灵力探知,只是悻悻收回了视线。

    她背过身去,默默走远,身后的留音谷中再次传出凄凉婉转的乐声。

    韶台仙子仙逝是在十三年前,离火城覆灭的同一时间。斯人已逝,这片幽谷却还在矢志不渝的奏着故人之曲。

    玉清都离去的脚步猛地顿住,那首曲子,旁人不明白,玉清都却熟悉的很。

    那是离火城中代代相传的一首短曲,曲调和内容并不复杂,讲的是大雨之中,天火降世,火种滚落到离火部落,大火把一切烧成废墟,族民们如何在废墟中相互扶持,重建家园,又是怎么发现火种的奥秘,利用火种的力量成功建起一座辉煌的城市的。

    那枚火种,后来被称为琉璃火种,作为离火城圣物,掌握在每任离火城主的手中,十三年前随着离火城一起,掩盖在了层层乌木林中。

    再次听见熟悉的曲声,玉清都也放缓了前行的脚步。

    当年那座洋溢着热情的离火城似乎还在她眼前,琉璃火种的华彩似乎又穿过悠长的时光,如年少那般,在她脸上留下了变幻的纹样,她记得母亲殷切的叮咛和同伴们鲜活的笑容,多少次她们曾一起在满城的焰火中大声唱着歌谣。

    “天幕被撕裂,星陨如雨,大地在哀嚎,雷鸣如怒。

    在永恒的黑夜之中,朱雀神鸟衔着火种而来,琉璃般坠入凡世,带来希望,却也燃起烈火。

    ……

    但请相信,哪怕烈火焚身,我不会放开你手,同伴啊,家园荒芜,只剩焦土,可只要你我的双手紧握,天地也会为我们让路。

    跨过燃烧的泪痕,离火一族在火中重生,手捧琉璃的火种,在神明的赐福之中相拥。”

    玉清都小声哼唱着歌谣,眼睛闪动着,泪水盈盈,在眼眶里集成潭水,却终究,没有落下。

    她抬起手,毫不留情的抹去了那两汪泪水,揉了揉鼻子,狠心向前走去。

    空山凝云颓不流,江娥啼竹素女愁。

    留音谷里一曲动九天的韶台仙子,本名离朱,乃是南方离火城主胞妹,她的姨母。十三年前,离火城遇难,姨母离朱收到母亲传讯,千里赶来,却还是晚了一步。

    大阵已经开启,为保全合族魂灵,姨母以身为祭,强行终止了大阵。

    就此,她在世上所有至亲之人都离她远去。

    她能做的,也只有咬着牙继续走下去。

    ……

    前方是高耸的山崖,千仞独立,以凌然的姿态俯瞰着她,崖壁狭窄到只能容纳一条羊肠小道,狭长崎岖,时隐时现。

    这是一条艰难的路,鲜少有人涉及,可玉清都却走了十三年,如今再走上去,如履平地。

    不多时,便到了崖顶,千决崖崖顶平面狭小,覆盖着云雾,终年不散,云雾笼罩着中央一座小小的仙府,名曰停云。

    师父出关后,便会回到停云府中。

    玉清都推开停云仙府的门,师父果然已经在里面等着她,仙府内寂寥,中央只草草摆放了一张木质矮几,旁边围着几个蒲团,用来饮茶。

    师父面前摆着早已经泡好的茶,茶香袅袅,围绕停云不散,这样浓厚的茶香,还不知师父为了等她,已经换了几遍茶。

    “是我的错,我让师父等很久了吧。”

    玉清都赶忙行了礼。

    凌千决只是柔和的笑着,捧着瓷杯,招呼她赶快过来,“放心吧,这茶是李白草他们研制出来的新品种,茶香浓郁,经久不散。小玉啊,我可没有这么多好茶要浪费在等你这个不听话的弟子身上。”

    玉清都赶忙接过凌千决递给她的那杯茶,青绿色的茶汤在白瓷茶杯中静静晃着,幽香异常。

    她饮了一口,眼神一亮,“李白草的茶?他什么时候研制出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这几年里你总在外奔波,待在澜沧山的时间愈来愈少,哪有时间去留意李白草那边的事情,不知道也不算奇怪。”

    玉清都将那杯茶汤一饮而尽,白瓷茶杯在指尖转动,“师父最近经常去李白草那边吗?”

    凌千决一愣,匆忙转移了话题,“小玉,饮茶哪有如此牛饮的,你这样是品不出茶味的。”

    “第一口品完,剩下的就不重要了。师父,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最近常去李白草那边,可是身体又有什么不适?”

    “没有,一切都好,只是你不在,师父我闲的无聊,找老朋友叙叙旧罢了。不然,除了李白草,我在这还能找谁说话?”

    玉清都略一抿唇,“我看这李白草也是个痴人,师父你和他恐怕也没啥好说的。他每天就是采药制药,肯定又让师父你帮他试一些奇奇怪怪的药,当初你就不该为了我答应他的。”

    凌千决轻嗤一声,“你这孩子,怎么说起这个了。毕竟喝着人家的茶呢,小心你啊,说别人坏话闪了舌头。再说,我自己的决定,和你有什么关系,那时候你也就是个小豆丁吧,能左右得了什么我的想法。”

    “师父,徒儿实在是担心你,这些年来,你的身体每况愈下,虽说有李白草的药方吊着,可还是让人心惊。我听说帝都那的方子有奇效,特意给师父求了药,不如师父试一试?”

    “算了吧,李白草虽说行事作风异于常人,可他确实是医术精湛,独步天下,连他都办不到的事情,还有谁能办到?再说,小玉,你我都知道,我这个样子,不是用药就能治好的,本来就不是病,又有什么可以医治的呢?能勉强吊着这幅身子不散架,已经很不错了。”

    望着眼前人日渐凹陷下去的双颊,这枯槁般的样子与当年那个

    对着她温和微笑着的影子重叠,玉清都只觉得心底翻腾起巨浪,她再也无法忍耐下去了。

    她猛地握住了凌千决的手,近乎哀求。

    “师父!你的身子已经经不起损耗了,这次我去汀水阻止了他们的计划,却远还没有到斩草除根的那一天,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时间越紧迫,他们就愈发疯狂,陨星的力量日益混乱,星图的反噬必定愈发严重!……

    师父!别再坚持了,把星图给我吧,这本就是我的命运,您已经替我承受了这么多年,如今是时候让我来承担这一切了。”

    “不,不行!”

    凌千决赶忙抽出手来,轻轻拍了拍玉清都的手背,灼烫的手指却只如蜻蜓点水般一掠而起。

    她不能,不能触碰任何人,哪怕是她唯一的徒弟。

    星图的反噬太过强大,每时每刻陨星燃烧的火焰都烧灼着她的全身,使五脏六腑如坠火炉,内里的痛苦倒还好说,她可以忍耐。

    但这几年来,她渐渐无力将星图反噬全然压制在五脏六腑,那灼烫的火海最终透过血脉蔓延到皮肉,已然无法忽略。

    无论寒暑,她的体温都要高出旁人一大截去,更悲哀的是,所有与她接触者,都会被这蔓延周身的无形之火灼伤。

    一个最不想伤害别人的人,她的身体却成了伤害他人的利器。她只好将自己封闭在这千决崖中,避世不出。

    在漫长的挣扎里,她整个人终于与星图共鸣,变成了一枚燃烧着划过九天的陨星,她不知自己多久才会燃尽,多久后会悄无声息地坠落到大地深处,死亡本身对她而言并没有过多恐惧。

    但她仍有渴求——凌千决看着玉清都,眼神中划过一丝哀伤。

    她能祈求的渴望的,只有一点,就是仁慈的苍天,或许可以赐予她更多的时间,来陪伴这个孤独的孩子走完剩下的的旅程。

    “师父!”

    玉清都喊道,她喋喋不休的解释着什么,凌千决没有听清。

    “小玉,不要这样,有我在一天,星图的反噬就不可能让你承担。你这样子,师父也会为难的,小玉啊,九泉之下,我要怎么去见你的姨母呢?怎么面对我最好的朋友呢?照顾你,是她死前最后的嘱托,也是支撑我这十三年的最大动力。

    总之,这件事情不要再提了!

    既然你无心品茶,那我们也不耽搁时间了,直接去冰室吧。”

    凌千决冷声道,玉清都捏了捏拳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师父渐渐凝结的眉宇,她只好忍痛吞了声,只草草挤出来一句话。

    “是,师父。”

    凌千决心里松了口气,站起身来,便向屋子内部走去,玉清都乖觉的跟在她身后,收敛锋芒。

    “小玉,你这次在汀水停了这么久,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是,我遇见了一个人。”

    “什么人?”

    “有狐一族遗孤,胡兰月。”

    这个名字入耳的一瞬间,身体内部的烧灼感猛地暴涨,凌千决忍受着剧痛,却只微微动了动眉头,不动声色的把这波反噬强行压了下去。

    有狐一族的遗孤也已经出现,难道现在真的到了重回离火之城的时刻了吗?

    但是她,又能压制住星图几时呢?

    冰室的大门缓缓推开,凉意深入骨髓,非常人所能忍受,可师徒二人却恰恰如鱼得水。

    凌千决默默走到了冰室中央,褪去了周身的衣物。

    宽大的袍子滑落在身侧,她赤裸着背部大片的皮肤,背面向玉清都。

    一条脊骨长而突出,纵行贯穿了她的后背,玉清都看着那人身上愈发明晰的骨骼走形,睫毛颤动着,咬紧了牙关。

    凌千决凝视着四壁蓝湛湛的坚冰。

    “小玉,不要迟疑,动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