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不在场证人

作品:《零氧》

    三百米外的一处矮丘上,何黛拉坐在岩石上,双腿屈起,下巴抵着膝盖。

    单筒望远镜的镜头里,沼泽中央的小黑点在雾中微微起伏,那是海因茨的头颅。

    她已经观察了六个小时,从最初他的理性挣扎,到系统的溃败,到幻觉的侵蚀,到最后的彻底崩溃。

    她回归老本行——一个坐在实验室单向玻璃后的研究者,记录着实验对象在极端环境下的行为变化。

    她的神色尚算平静,只是呼吸频率比平时稍快,瞳孔也微微扩张着,足见对观测对象细节的贪婪程度。

    见泥水终于淹没到海因茨的下巴,她放下了望远镜。

    雾在她身边流动,远处传来几声白鹭的鸣叫,清冷,悠长,与这片沼泽正在发生的缓慢死亡形成诡异的和谐。

    她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那个蜷缩在芦苇荡里,浑身泥水,被绝望彻底淹没的叶默尔。

    那时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她不记得了。

    那种感受太过庞大、太过彻底,已经超出了记忆能够承载的范畴。她历经十一年的努力,才让它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与器官和骨骼并存,一如血液里难除的毒素。

    现在,她让另一个人体会了同样的感受。

    不,不完全一样。

    海因茨的绝望是六个小时的浓缩体验,而叶默尔的绝望持续了整整两年,每日每夜,每时每刻,最终在那个暴雨夜达到顶点,然后延续了十一年。

    所以这公平吗?她不知道。结果摆在眼前,绝对的公平好像失去了追究的必要。

    她收起望远镜,站起身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尘,背起背包。背包很轻,大部分道具都用掉了,或者丢在了撤离的路上。

    她转身准备离开,动作却突然顿住,视线落在脚边。

    那里埋着一块奇怪的黑色物体,露出的一角硬质塑料隐隐反着光。

    她蹲下身,用树枝拨开周围的湿泥,让那东西逐渐显露全貌。

    一个运动相机,迷彩外壳,防水标识清晰可见,镜头盖半开,指示灯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何黛拉怔住,脑海中似有万物激荡。

    这不是她的设备,她从不带任何电子设备进入现场。这是……海因茨的。

    她快速回忆海因茨来时的装备,防水外套,徒步鞋,手里提着公文包,背上……背着双肩包。

    当他陷入沼泽时,公文包滑落了,双肩包……他一直没有卸下。

    是的,在挣扎过程中,那黑色的双肩包始终背在他肩上。

    一个危险的念头击中何黛拉:律师会在野外考察时携带运动相机,记录“证据收集过程”吗?

    完全可能。

    他甚至可能开启了实时上传功能,如果云端存有他进入湿地前的最后影像,如果画面捕捉到她的脸,哪怕只是冲锋衣上一闪而过的反光标识……

    一股冰冷的电流沿着何黛拉的脊椎窜上来,她看了眼沼泽方向,又低头看着手中的相机。

    机身沾满泥巴,但接口处还算干净。她迅速从背包内侧口袋取出一个防水密封袋,将相机装进去,又用湿泥抹了抹刚才挖掘的痕迹。

    现在她面临两个选择:

    一,立刻离开,赌相机已经损坏或没有关键内容;

    二,折返沼泽边缘,从海因茨身上拿走他的背包,确认是否有更多记录设备。

    她看了眼时间,距离卫希礼预计的“发现时间”还有不到四十分钟,返回沼泽意味着风险倍增,可能遭遇提前到达的巡护员或意外出现的村民。

    但留下未知的记录设备,等于埋下一颗不知道何时会引爆的惊雷,这有违她的行事之道。

    何黛拉闭上眼睛,快速拆解第二种选择的行动难度,制定行动策略,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冰冷。

    她从背包最底层抽出一卷备用绳索和一对加长鞋套,迅速套在靴子外。

    没有时间犹豫了,她必须确认威胁的规模。

    她沿着来时的路反向潜行,动作比撤离时更轻、更快,仿若一头在晨雾中折返猎场的鹿,每一步都精确踩在事先标记的草墩上,靠脚踝的扭转避开发声的枯枝。

    此间理性的溺毙,沼泽的判决,没有法官、没有律师、只有自然法则执行的终极上诉——已经与她无关。

    可人类留下的机械之眼,却可能成为最致命的变数。

    -

    上午十一点零七分,北滩湿地东侧入口。

    卫希礼把车停在泥泞的路肩上,摇下车窗。

    暴雨后阳光刺眼,但湿地依旧被残留的雾气笼罩,活像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的霉菌培养皿。

    他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距离何黛拉进入湿地已经过去六个多小时。

    按照计划,如果一切顺利,她现在应该已经回到博物馆,正在清理证据,或者……构思“寂静证词”的下一个篇章。

    而他,扮演的是“恰好路过”的角色。

    他推开车门,踩进泥地里,靴子立刻陷进去两公分,发出令人不快的噗嗤声。

    他故意走得很慢,就像在勘察现场一样,这符合一个刑警的职业习惯。

    走到入口处,他停在腐朽的木质指示牌前,分辨出上面模糊的字迹:“北滩湿地核心区非开放区域禁止进入”。

    他蹲下身,假装检查地面痕迹,实际上,他在等,等那个信号。

    按照何黛拉撤离前的估算,海因茨在沼泽中的体力极限大约是六到八小时。

    考虑到水温、心理压力和可能的低体温症,六小时应该足以让他进入濒临崩溃的状态,但又不会真的淹死——沼泽流沙的下沉速度是缓慢的,自然享受这种漫长的消化过程。

    十一点十四分,风从湿地深处吹来,带着浓郁的水汽和一丝微弱的声音。

    起初卫希礼以为那就是风声,或者是水鸟的鸣叫,但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又来了,极其微弱,断断续续,恍若蚊蚋垂死挣扎时翅膀的震颤。

    “救……命……”

    声音被风撕碎,被距离稀释,被湿地的背景噪声吞噬。如果不是刻意在等,如果不是知道那里有个人,根本不可能听见。

    卫希礼站起身,表演时间到了。

    他快速返回车旁,探身从驾驶座上拿到警用对讲机,呼叫指挥中心。

    “指挥中心,我是刑侦支队卫希礼。我在北滩湿地东侧入口

    附近,听到疑似呼救声从湿地深处传来,声音微弱,方向不明,请求支援。”

    他沉稳得当,合规合矩,丝毫没有出离刑警本色。

    两分钟后,指挥中心回复:“已通知辖区派出所和消防救援大队。卫警官,请你在现场等待,不要擅自进入。”

    “明白。”卫希礼将对讲机丢回车内,倚在车门上,点了支烟。

    这个动作不符合他平时的习惯,但此刻需要。烟雾在阳光下缓慢攀升,扭曲如信号烟。

    十五分钟后,两辆警车和一辆消防救援车相继抵达。

    带队的是辖区派出所的副所长,姓周。他跳下车,快步走过来,开门见山:“卫队,你确定是呼救,不是动物?”

    “不确定。”卫希礼十分谨慎,“但声音很规律,像是人声,而且……”

    他向周所长靠进一步,压低声音:“我上午接到一个线索,说衡理律师事务所的海因茨律师今天清晨来湿地做生态考察,联系他助理,电话不通。”

    周所长脸色骤变。他当然知道海因茨,北滩湿地开发案在本地闹得沸沸扬扬,作为辖区派出所,他们处理过好几次环保组织和开发商的冲突。

    “你怀疑是他?”

    “只是推测。”卫希礼退回原位,“但这片湿地地形复杂,非专业人员很容易迷路,加上昨晚暴雨,水位上涨……”

    意思已经很明确,他点到为止。

    周所长立刻转身,对消防救援队长喊道:“老谢!可能有人困在里面了,是个律师,身份很重要!”

    救援队开始准备装备:充气艇,绳索,探杆,担架;派出所民警则拉起警戒线,疏散开始聚集的围观村民——消息在民间的传播速度总是比官方更快。

    卫希礼踱至周所长身边,指着湿地深处:“我刚才听到,声音大概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偏东北,距离可能在……三百到五百米之间。”

    “你怎么判断的?”周所长话里分明带着怀疑。

    “声音衰减规律。”卫希礼面不改色,“湿地对声音的吸收系数大约是每百米衰减八到十分贝,我刚才听到的音量估计在四十分贝左右,正常呼救应该有八十分贝以上,粗略估算,声源距离在四百米左右。”

    这一串专业推论让周所长信服了,他点点头,对谢队长重复了方位。

    谢队长看了眼卫希礼指的方向,又看了眼天空。雾基本散了,能见度很好。

    “那个方向有一片老沼泽区,表面长草,底下是流沙,以前淹死过偷捕鱼的人。”

    谢队长说着,脸色就晦暗起来:“如果真有人困在那里,现在可能已经……”

    “先救人。”周所长打断他。

    救援队出发了,四个人,两人一组,抬着充气艇,踩着泥泞向湿地深处走去。

    他们用探杆探路,动作娴熟,但行进缓慢。这样很好,毕竟在沼泽里,快和死是直接挂钩的。

    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变小,卫希礼将手插在裤袋里,握紧了那个小型望远镜。

    刚才他用它确认过方向,但不是为了判断声音来源,是为了确认海因茨是否还在预定位置。

    还在。和插在烂泥里的黑色标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