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望乡台

作品:《斩龙》

    亭子外面,是一道向上延伸的石阶。

    石阶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仿佛要通到这个地下世界的穹顶。

    阶梯由粗糙的石头砌成,每一级都又窄又滑,上面长满了厚厚的青苔,散发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小心脚下!”

    我提醒了一句,率先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一股黏腻的感觉从脚底传来,这让我不得不花费更多力气来维持平衡。

    众人一个接一个,默默地向上攀登。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脚步踩在湿滑青苔上的“噗嗤”声。

    这石阶仿佛有种魔力,每向上走一步,身体的疲惫感就加重一分。

    九十九级台阶,我们一直走了很久。

    当最后一个人踏上平台时,一行人都已经累得快要直不起腰了。

    平台的地面是用黄土夯成的,踩上去很结实,面积不大,尽头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

    那石头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表面被磨得异常光滑,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出我们此刻疲惫而狼狈的身影。

    这里居然就是望乡台!

    阿红药的声音没有再响起,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墨非烟的目光好像被那面石镜吸引了,她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站在了镜子前。

    镜中的她,脸色苍白,头发凌乱。

    但奇怪的是,镜中的那个“自己”并没有在看她,而是出神地望着另一个方向。

    顺着镜中人的视线,我们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镜子里不再是这个阴森的鬼蜮,而是一个阳光明媚的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苹果树,树荫下,一个穿着干净白衣的少年正在肆意地奔跑跳跃着,脸上洋溢着健康而灿烂的笑容。

    那个人扭过头,我惊了一下,居然是炎虎。

    他不再是那个孱弱地病倒在床上,连呼吸都费力的少年。

    他可以尽情地奔跑,可以挥舞拳头,甚至可以坐在石桌前下棋。

    他坐在棋盘前,对面没有对手,他一个人在跟自己下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玩得不亦乐乎。

    炎虎明明有很严重的肺病,他怎么可能如此恣意洒脱?

    但眼前的人的确跟炎虎长得一模一样。

    果然,墨非烟的呼吸停滞了。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出去,想要触摸那冰冷的镜面,甚至摸一摸镜子里面那个活蹦乱跳的弟弟。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镜面的瞬间,镜中的炎虎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他停下手中的棋子,抬起头,隔着镜子,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干净纯粹,美好得不成样子。

    “姐姐,你怎么瘦了?”

    他看向墨非烟,眼里满是心疼。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墨非烟所有的坚强,眼泪无法控制地从她的眼眶中滚落。

    墨非烟站在望乡台上,看着镜中那个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看着那个她用尽一切都想换回健康的弟弟,眼泪无声地流淌,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黄土上,然后迅速被吸干,不留一丝痕迹。

    这次,阿红药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偷袭。

    因为她不需要动手。

    在望乡台上,每个人都会看见自己最想念最放不下的人。

    没有人能抵挡这种诱惑,他们会自己留下来,永远地留下来。

    镜中的炎虎歪了歪头,有些苦恼地说:“姐姐,我一个人下棋好无聊,你陪我好不好?”

    他对着墨非烟伸出了手,仿佛要将她从现实拉入镜中的世界。

    墨非烟的眼神变得迷离,她抬起脚,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似乎真的要走进那面镜子。

    我立刻伸手用力地拉住了她,出声提醒:“那是假的。”

    墨非烟没有动,她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镜中的炎虎,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话。

    “那是假的!炎虎已经死了,他早就死在了哀牢山!”

    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脑海中回荡着炎虎吃下禁药,施展广厦千万的那一幕!

    他死了,死在了独脚五郎的手上。

    炎虎是真的死了啊,不管我们多么不愿意相信。

    墨非烟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回头,她的嘴唇翕动着,喃喃自语:“可是……现在的他很好……他没有生病……”

    我知道,简单的道理是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的。

    我深吸一口气,绕到墨非烟面前,挡在她和石镜之间:“墨非烟,看着我。”

    “你告诉我,你弟弟炎虎,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墨非烟愣住了,好像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问。

    “他……他很善良,很懂事,他只是……身体不好……”

    “他是不是希望你好好活着?”我继续追问道。

    “是……”

    墨非烟点了点头。

    “他是不是希望你有一天能接过墨家的担子,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带领着千万墨者继续守护这个人间?”

    “是!”

    墨非烟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一般在她耳边炸响:“你留在这里,陪着一个虚假的幻影,沉浸在自我满足的悲伤里,这就是你说的为他好吗?你以为他希望看到的,是一个为了虚假的他而放弃使命,死在这里的姐姐吗?”

    “你觉得,真正的炎虎愿意你放弃生命吗?还是在这个仇人创造的世界里。”

    炎虎为了我们都可以牺牲自己的性命,更不要提墨非烟了。

    如果真的可以选择,炎虎愿意用自己的死换墨非烟的生,怎么可能要拉着她永远留在这个虚无的幻境里。

    我指着墨非烟身后的石镜,语气冰冷而决绝:“你留在这里,才是对他最大的背叛,是对你们姐弟之情的背叛。真正的炎虎,会以你为耻!”

    “真正的炎虎,会以你为耻!”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地劈开了她眼中的迷茫。

    墨非烟浑身剧烈地一颤,迷离的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

    她猛地回头看向石镜,镜中的炎虎依然在微笑着向她招手,但那笑容在她眼中,却开始变得陌生而诡异。

    “不……”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涌出:“你说得对……他不会希望我这样的……我不能留在这里……”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转过身,背对着那面石镜,不再去看它一眼。

    在她转身的刹那,石镜中炎虎的脸扭曲了一下,变成了阿红药那张充满讥讽的脸,然后整个镜面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我们疲惫的身影。

    皇甫韵和慈悲小和尚也长出了一口气,刚刚,他们也在镜中看到了自己放不下的人,但我跟墨非烟的这场对峙,让他们强行保持了清醒。

    队伍的气氛无比沉重。

    我没有催促他们,甚至没有去看镜子里一眼,看里面的人到底是谁。

    因为无论是谁,都无法阻挡我前进的脚步,我能感觉到我的道心越来越稳固了。

    其实这种心力上的消耗比任何战斗都更磨人。

    因为这个森罗鬼蜮是对精神世界的污染,对于修行者来说,肉体的伤害终有一天会愈合,但是精气神若透支得厉害,却很难补回去。

    我抬起头,看向这个鬼蜮灰暗的天空,想寻找离开这里的线索。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头顶上那些浓厚的如同实质的灰色云层,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翻涌流动着。

    在云层最厚重的地方,因为高速的摩擦,偶尔会爆出一丝细微的火花,尽管很快就一闪而逝了。

    这其实还要多亏了斩龙总部四楼的藏书阁,让我见识到了一个新世界!

    在藏书阁里,囊括了全世界最先进的知识理论,电这个概念首次提出是1600年,现代静电理论出现在18世纪,是西方科学家提出的。

    但是早在公元3世纪,我们西晋的张华在《博物志》中就有记载:梳头、脱衣时“有光者,亦有咤声”,这就是静电闪光与声响的现象。

    所以看到这一幕,我很快想到这里没有炁,但有物理规则。

    既然有云层摩擦,就会有静电。

    如果这静电积累到一定程度……

    一个无比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计划,在我心中,第一次萌生了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