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儿？”

    大家齐刷刷得看向了我，我微微一笑，开口道：“我听《三国演义》和《水浒传》那些评书里，一般拉风的组织出场时都会有一首拉风的出场诗，咱们要不要也整一个？也好显出咱们疯狗小队独一无二。”

    薄荷这时候忽然从阿娅琳肩膀上弹了起来，她脸上的潮红还没退下去，可两只眼睛却璀璨生光：“我赞同我赞同！”

    她那张可爱的小脸微微扬起，像是酒劲正往上涌。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那层苞谷酒的余味还在舌尖上回荡。

    不禁开口道：“那就我先来！”

    想起了在龙虎山生活的时光，第一句就是：“龙虎山上三五年。”

    阿娅琳淡淡一笑，完美的接了下来：“此去苗疆蛊无边。”

    薄荷趴在桌沿上举起小手：“我在武当山道号叫做玄灵子，那就……武当山下玄灵子。”

    小九九挠了挠头，他那口大葫芦搁在腿边，葫芦口还散发出一丝酒气，然后他说道：“我这么爱喝酒，自诩酒中仙，那自然是……”

    “莲叶舟中醉酒仙！”

    慈悲小和尚端起那碗白水，他双手捧着碗沿，念了一声佛号，又像在给自己的人生做总结：“无物可离苦海外。”

    皇甫韵猛地站起来，气壮山河地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整张桌子都抖了抖：“有刀可斩魔万千！”

    最后一句压轴我们想了半天。

    我提议要用“疯狗出笼”，薄荷则说“天翻地覆”，皇甫韵说“打穿倭营”，慈悲小和尚摇头晃脑念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最后我们想了半天，最终敲定为：“哀牢放出六疯狗，一战打破天外天！”

    于是，一首独属于我们疯狗小队的诗应运而生。

    这首诗何止是荡气回肠？简直是热血沸腾，霸道激昂，第一遍念出来宛若疯狗出笼，第二遍念出来仿佛天崩地裂。

    “龙虎山上三五年，此去苗疆蛊无边。”

    “武当山下玄灵子，莲叶舟中醉酒仙。”

    “无物可离苦海外，有刀可斩魔万千。”

    “哀牢放出六疯狗，一战打破天外天！”

    念完的时候，整个校场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先是校场里的宗门弟子，然后是外面值守的墨家弟子，拍手声像一阵被风吹过麦田的波浪，一层一层地卷过来，把整个大营都罩进去了。

    薄荷在笑声里插了一句：“嘻嘻，从没想过居然有一天，我会变成了一条小疯狗。”

    她趴在桌沿上，下巴抵着碗沿，眼睛亮晶晶的，漂亮的不像话。

    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就跟哄妹妹似的，说道：“因为狂犬病是会传染的。”

    她把脸慵懒的往我手里拱了拱，声音闷闷的：“可是我觉得好酷，原来我的人生也可以这么精彩的活！”

    笑声在笑场里久久回荡，不知道过了多久，小九九忽然停住了。

    他的筷子还夹着一片卤牛肉，可那片卤牛肉一直没送进嘴里，在半空中悬着。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某处，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伤心事。

    他嘴角的弧度还在，可它正在慢慢地变薄变平，像是情绪再被一点点抽走。

    然后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哀伤：“我师父，哎……”

    他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低声道：“我想带点酒肉，去看看我师父。”

    “我们陪你一起去！”

    看着小九九眼眶微红的样子，我立即开口说道。

    薄荷他们也一个劲儿得点头，大家决定跟他一起去医疗部看看醉乾坤老前辈。

    从酒帐出来的时候，山风灌了满怀，立刻把我的酒意吹醒了七八分。

    小九九走在我旁边，他的步伐有些摇摇晃晃，那只酒葫芦还背在身后，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他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大概是想到醉乾坤在此前的战斗中丹田破碎，从此成了废人，心里不好受。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经过医字12号帐篷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帐篷外，正有一个武当女弟子摇着蒲扇煎药，火很旺，飘出缕缕药香。

    他叹了口气道：“我师父，就在这里了……他的下肢筋脉都断了，很可能下半辈子都会卧床不起，每天需要喝一碗麻沸散，才能压制住身体的剧痛。”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然后挤出了一丝笑意，拎着酒肉走入帐篷。

    我们几个紧随其后。

    这间帐篷不大，只放了两张铁架子床，一张空着，一张躺着醉乾坤。

    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胖老头。和上次见面时相比，他瘦了不少，下巴的胡子也白了，整个人不修边幅，显得有些邋遢。最显眼的是他的鼻子，鼻头又大又红，是常年喝酒才会长出来的酒糟鼻。

    他本来在睡觉，可一听见脚步声，两只眼睛立刻睁开了，眼神警惕。

    看清是小九九后，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九九在床边蹲下，默默地放下了酒壶，打开来倒了一杯，又将油纸包里的卤牛肉摊开来，也没说话。

    苞谷酒香气扑鼻，烈的呛人。

    卤牛肉切得厚实，酱色浓郁。

    两个人就那样相对无言的看着彼此，空气里安静了片刻。

    我自来熟得搬了张矮凳坐在旁边，醉乾坤的目光转到我脸上来，用手抓起一块牛肉丢进嘴里嚼了嚼，这才开口道：“你就是邱雨生？小九九那个天字第一号损友吧？”

    我尴尬的咳嗽了一声，纠正道：“前辈真会开玩笑！益友，是益友。”

    他哈哈笑了两声：“不用可怜我，相比那些战死的同袍，我算够幸运的了，还能捡回一条命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哄自己信，也哄别人信。可我们都清楚，对醉乾坤这种纵横江湖、刀口舔血半辈子的人来说，让他一辈子瘫在床上，连拉屎撒尿都得等人来伺候，那比一刀砍了他还难受。

    小九九攥着他师父的手，低头道：“可我就是觉得难过，替您可惜……”

    “没什么可惜的，那场恶战我虽然成了残废，但我杀了两个，伤了一个，够本了。”

    醉乾坤眯起小眼，思绪似乎回到了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