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我站在里面的时候——能感觉到十四亿人的存在。不是具体的想法，不是具体的情绪——就是一种——'他们在那里'的感觉。就像你闭着眼睛在一个体育场里，你看不见任何人，但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这台机器——是人类第一次尝试——用自己的意志——去触碰宇宙的规则。

    不是用物理定律。不是用数学公式。不是用任何已知的科学方法。

    是用——人心。

    老郑在那天下午到了洞穴。

    他是坐军用直升机来的——私家车还趴着呢。

    他站在那台机器前面，看了很久。

    圆环静静地矗立在那里。石头在圆环的顶端，温度依然是三十七度。

    "这东西——"他开口了，"叫什么？"

    老周说："还没起名。"

    "那我来起。"

    老郑想了想。

    "叫'轩辕'。"

    "轩辕？"

    "黄帝的名字。"老郑说，"三万年前那个东西留下这个洞穴，也许就是因为——这里是我们开始的地方。"

    "轩辕一号。"老周念了一遍，"行。"

    老郑走到圆环跟前，伸出手，摸了一下圆环上的一块增幅器。

    温热的。

    他转过身，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一百二十七个人。

    搞物理的。搞AI的。搞脑科学的。扎针灸的。写诗的。种土豆的。

    "同志们——"他说，然后觉得这个词太正式了，换了一个——"各位——不对——"

    他想了想。

    "弟兄们。"

    这个词他从来没用过。但今天用了。

    "弟兄们，"他说，"我不懂你们干的事。物理、量子、意识——那些东西我听了跟听天书一样。"

    "但我懂一件事。"

    "外面——"他指了指头顶，"外面有一群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从哪来的——它们想让我们跪下。"

    "我不想跪。"

    "你们呢？"

    没人说话。但一百二十七个人——没有一个低头的。

    "那就干。"老郑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通道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对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台机器——轩辕一号——"这东西什么时候能用？"

    老周和陈博士对视了一眼。

    "理论上——随时可以。"陈博士说。

    "但我们不知道——开机之后会发生什么。"老周补了一句。

    老郑点了点头。

    "别急。"他说，"等我回去处理完外面的事——再开。"

    他走了。

    洞穴里安静了。

    轩辕一号矗立在那里。

    石头在顶端，三十七度。

    等着。

    老郑回到北京的第二天——

    月球轨道上的那个黑色圆盘动了。

    不是像上次那样慢慢飞向地球。

    是——变形了。

    全球所有天文台同时记录到了这个异常——那个存在了将近两年的、直径三百公里的黑色圆盘——开始改变形状。

    它的边缘开始收缩，像一朵花在合拢。

    然后，从它的底部——朝向地球的那一面——伸出了一根细长的东西。

    不是触手——太细了——更像是一根天线。

    或者——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长度大约五十公里——缓慢地、精确地，指向了一个方向。

    地球上的一个点。

    北纬三十五度四十分。

    东经九十三度二十二分。

    青藏高原。

    那个三万年前留下洞穴的地方。

    轩辕一号所在的地方。

    老郑在会议室里看到了天文台传来的数据。

    他看着屏幕上那根细长的"手指"——指向他三天前刚离开的地方。

    他没有说话。

    他拿起电话。

    "老周。"

    "老郑。"

    "它指着你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知道。"老周的声音很平静，"石头告诉我了。"

    "石头又说话了？"

    "嗯。"

    "说什么了？"

    老周沉默了很久。

    "它说——'该见面了。'"

    老郑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抖。

    "你怕不怕？"

    "怕。"老周说，"但该来的总会来。"

    "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老周说，"你在外面。守好外面。里面——交给我们。"

    老郑闭上眼睛。

    "老周。"

    "嗯。"

    "保重。"

    "你也是。"

    电话挂了。

    老郑站在窗前，看着北京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看不见的地方——月球轨道上——那根"手指"还在那里。

    不动。

    像在等。

    等什么？

    等洞穴里那台机器开机。

    等人类第一次——用自己的意志——去回应宇宙。

    窗外的天空开始下雪了。

    十一月底的北京，第一场雪。

    雪花很小，落在窗台上就化了。

    但很多。

    老郑看着雪，想起了爷爷给他讲的那个故事——那个将军，那个白胡子老头。

    "人心怎么用？"

    "不是你用它，是让它用你。"

    他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我他妈终于明白了"的笑。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

    桌上摆着一张白纸。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新纪元，轩辕一号，元年零日。"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这行字。

    元年零日。

    不是第一天。是第零天。

    因为还没开始。

    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出门了。

    走廊里灯管嗡嗡响。

    外面雪越下越大。

    远处——看不见的地方——青藏高原深处——地下七十米——

    轩辕一号的圆环开始轻微震动。

    石头的温度——从三十七度——开始缓缓上升。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而月球轨道上——那根指向青藏高原的"手指"——也在同一时刻——微微弯曲了一下。

    像是——在点头。

    屏幕上最后一帧画面——

    地球在太空中旋转。蓝色的。安静的。

    月球轨道上那个已经变形的黑色圆盘——像一只半闭的眼睛——从太空俯瞰着这颗蓝色的星球。

    那根"手指"——细长的、精确的——穿过三十八万公里的虚空——指着亚洲大陆的腹地。

    指着一个三万年前就被标记好的坐标。

    指着一台刚刚被命名的机器。

    指着一百二十七个——不愿意跪下的人。

    画面慢慢变暗。

    然后——一行字浮现在黑色的屏幕上。

    白色的。小号字体。不加粗。不居中。偏左下角。

    像是有人用圆珠笔在草稿纸上随手写的。

    "新纪元，轩辕一号，元年零日。"

    ……

    消息是从大洋彼岸那边传过来的，比老郑预想的快。

    他原本以为，西边那帮人至少需要三天才能拿出像样的反应。毕竟轩辕一号的东西太新了，新到他们的物理框架里根本找不到对应的抽屉往里塞。

    结果人家只花了十八个小时。

    十八个小时。

    老郑是第二天早上在泡面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不是自己看到的，是老孙冲进来说的。老孙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便秘了三天突然通了，但通出来的东西颜色不太对。

    "出事了。"

    老郑嗦了一口面条。"什么事。"

    "星条国那边——麻省那个理工学院——连夜搞了一份报告。"

    "多长？"

    "六十页。"

    老郑的筷子停了一下。

    六十页。十八个小时。平均每小时三页半。

    这帮人是不睡觉的吗。

    "内容呢？"

    老孙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英文，密密麻麻的，老郑看不懂——他英文水平大概停留在"OK"和"thank you"之间——但他看得懂那些公式。

    不是因为他懂物理。

    是因为那些公式后面，全部跟着一个红色的叉。

    一个一个的叉。

    像批改作业的老师。

    "他们说什么？"老郑把平板推回去。

    老孙深吸了一口气。"他们说——轩辕一号的理论基础，违反了至少四条基本物理定律。"

    "哪四条？"

    "热力学第二定律、量子退相干原理、还有两个我念不出名字的——等一下——"老孙看了看手机上的笔记，"贝尔不等式的局域性约束，和——费米子反交换关系的宏观推广禁令。"

    老郑听完，面条已经坨了。

    他把筷子放下。

    "说人话。"

    老孙想了想。"说人话就是——他们觉得我们在扯淡。"

    "扯淡这两个字，他们用了六十页来说？"

    "六十页。还带图表。"

    老郑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北京的天还是灰的。雪停了，但地上的雪化了一半，变成了灰黑色的泥浆，踩上去滋滋响。

    "还有别的吗？"

    "有。"老孙的声音变了一下，"约翰牛那边——剑桥大学——有一个搞物理的老头，诺奖得主，姓什么我记不住，反正圈子里叫他'白胡子'——他接受了采访。"

    "说了什么？"

    老孙又看了看手机。

    "原话是——'这就好比有人声称发明了一台永动机，只不过这次他们给它披上了一件量子力学的外衣。'"

    老郑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被人拿针扎了一下的反射。

    "永动机。"他重复了一遍。

    "对。永动机。"

    老郑转过身。

    "这话——传到国内了吗？"

    老孙的脸更难看了。"传了。昆仑系统虽然挡着外网，但这种级别的学术评论——我们自己的学术圈有人翻译了。科学院那边的人在群里转疯了。"

    "科学院的人怎么说？"

    老孙犹豫了一下。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