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穿绿衣裳的宫女第二天又出现了。

    这回宝珠没有站在院门口看，她蹲在廊下，手里用草茎在地上画圈，余光却一直注意着院门外的宫道。

    午后，那个绿色的身影再次从院门前经过，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寻常路过，但这一次她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下，弯下腰像是在系鞋带，直起身之后朝院子里看了一眼，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宝珠放下草茎，站起来走到清瑶窗边：“额娘，今天她又来了，弯腰看了一眼院子里。”

    清瑶放下手里的针线：“看清脸了吗？”

    宝珠摇了摇头：“她低着头，没看清。但是她的绿衣裳袖子边上有一道黄边。”

    清瑶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点了点头。

    当天傍晚，清瑶没有去养心殿送点心。

    她站在长春宫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到苏培盛来送莲心茶的时候，她接过茶盅低声道：“苏公公，这两天有个穿绿衣裳的宫女从院门口经过，袖子边上有一道黄边。您知道是哪个宫里的人吗？”

    苏培盛端着托盘的手没有动，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回娘娘，那大约是内务府底下司库房的宫女。绿色比甲，袖口有黄边，是司库房的人穿的。”

    清瑶端着茶盅喝了一口：“司库房的人，为什么会在长春宫附近转？”

    苏培盛的声音低了一些：“奴才去查一查。”清瑶点了点头。

    第二天午后，苏培盛来回话。

    他站在廊下，声音压得很低：“娘娘，查到了。那个宫女叫翠荷，在司库房专管旧物登记的。她这个月在长春宫附近走过四次，每次都是午后这个时辰。”

    清瑶把手里那本花木册子合上：“谁让她来的？”

    苏培盛摇了摇头：“她只说是领了差事要去养心殿后面的库房取东西，路过长春宫。但奴才打听了，去养心殿后库房的路不走咱们这边，走东边夹道更近。”

    清瑶把册子搁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苏公公，劳烦您跟皇上说一声，有人在对长春宫的门。”

    苏培盛躬了躬身：“奴才这就去。”

    当天夜里，清瑶去养心殿送了一碟新做的藕粉糕。她进门的时候雍正正站在书案后面看一封折子，见她进来便搁下了。

    清瑶把碟子放在案角：“苏公公查到了，那宫女叫翠荷，在司库房管旧物登记的。这个月来长春宫门口走了四次。”

    雍正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轻叩了一下：“司库房。”

    清瑶在他对面坐下来：“皇上，司库房归谁管？”

    雍正的目光落在案头那盏烛火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归内务府，但去年起年家的人在里头安了两个人。”

    清瑶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

    年家的人在司库房安了人，年贵妃虽然被降了位，但年家留在宫里的线并没有全部撤走。

    那个叫翠荷的宫女在长春宫门口转，看的不是院子，是在看长春宫里的人在做什么、什么时候出入、有没有异常。

    清瑶把茶盏放回桌上：“皇上，翠荷是在看什么？”

    雍正把折子重新拿起来展开：“她看的是弘晞。佟大人来长春宫的事瞒不住，年家的人想知道弘晞在学什么。”

    清瑶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过头：“那您打算怎么办？”

    雍正的目光落在折子上：“让她看。弘晞学的东西，她看不懂。”

    回到长春宫的时候，承麟屋里的灯还亮着，清瑶经过他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和炭条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她没有推门，继续走到自己屋里，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宝珠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捧着那只白兔：“额娘，白兔耳朵上的线，今天多了一道弯的。”

    清瑶接过白兔翻到右耳背面——那道旧刻痕旁边的新线确实拐了一个弯，不再是直线了。

    她看了片刻，把白兔还给宝珠：“可能是有人用指甲划的。”

    宝珠接过白兔抱在怀里：“那它疼不疼？”

    清瑶蹲下来把她衣摆上沾的一根线头摘掉：“白瓷不会疼。”宝珠点了点头，抱着白兔回屋去了。

    那天夜里清瑶坐在灯下没有睡，她把窗纸推开一道缝，初冬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摇晃。

    院子里那架铜架立在雪地里，月光把铜面上镀了一层冷白的光，齿纹整齐排列在左侧，轮轴偏右，安安静静的。

    清瑶看了一会儿，把窗扇合上，吹了灯躺下来。

    长春宫的冬天还在继续，翠荷还会再来，年家的线还在往这边伸。

    但她不急，承麟屋里的灯还亮着，宝珠抱着白兔已经睡着了，长春宫的门槛没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