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们笑得更大声了，“哟呵，大力硬气了啊！”

    柳条又落下来，一下接一下，不疼，却催着他往前走。

    翠玲趴在他背上，脸颊贴着他汗湿的衣领，能闻见浓烈的酒气。

    她抿着唇，一句话也没说。腹部隐隐有些发紧，她以为是累的，没吭声。

    队伍一路走，一路笑闹。路过一户人家，陆大力就背着翠玲走到门口，扯着嗓子喊：“二叔，今天我娶媳妇了！”

    门里的人探出头来，笑着拱手道喜。

    再走几步，又停：“三婶，今天我娶媳妇了！”

    三婶闻声，拿起一串鞭炮“噼里啪啦”放了起来，“恭喜，恭喜，早生贵子！”

    火把的光映在翠玲脸上，她的笑容有些僵。肚子那股发紧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像有什么东西往下坠。

    兴家跟在后头，本来是想凑个热闹。可走着走着，他觉出不对劲——翠玲趴在陆大力背上一声不吭，脑袋垂着，手攥得紧紧的。

    他加快两步，凑近了些。

    火把光一晃，他看见翠玲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翠玲？”他轻声喊。

    翠玲动了动，没应声。

    兴家心里一紧，又往前挤了挤，几乎贴到陆大力身边：“翠玲，你是不是不舒服？”

    这回翠玲听见了，缓缓转过头，脸色在火光里有些发白。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我肚子……有点不舒服。”

    兴家心里咯噔一下。他一把拉住陆大力的胳膊：“大力，停一下，翠玲说她肚子不舒服。”

    陆大力正被兄弟们围着闹，没听清，扭过头醉眼蒙眬地看他：“啊？你说啥？我没听见啊！”

    “翠玲不舒服！我让你停下！”兴家提高了声音。

    旁边几个兄弟听见了，却当是玩笑，笑着推搡兴家：“兴家你别打岔啊，正闹着呢！”

    “就是，新娘子哪有那么娇气，这才刚出门！”

    柳条又抽在陆大力腿上，有人扯着嗓子喊：“大力，快说，今晚入洞房你准备咋表现？”

    ”有多大力，使多大力！晚上保准让我媳妇怀上大胖小子！”扯着嗓子大叫，走路摇摇晃晃，要不是两边有兄弟扶着，早就摔得个四脚朝天了。

    ”哈哈，大力可真行，你是我们的榜样！”

    兄弟们一阵爆笑，声音盖过了一切。

    陆大力也跟着笑，晃了晃身子，双脚像踩在棉花上似的，背着翠玲继续往前走。

    兴家急了，伸手想拦，却被几个人挤到一边。他眼睁睁看着陆大力背着翠玲走远，翠玲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无力地搭在陆大力胸前。

    “翠玲！”兴家喊了一声，追上去。

    可前面的人太多了，火把、人影、笑闹声混成一片。柳条抽在陆大力腿上，啪、啪、啪，一声接一声。

    “今天你干啥了？”

    “今天我娶媳妇了！”

    “以后这个家谁做主？”

    “我的家，媳妇做主！”

    “到底谁做主？”

    “不，不，我的家当然是我做主！”

    “哈哈，这还差不多，大老爷们，怎么能让一个女人当家做主呢？”

    笑声震天响。

    翠玲闭着眼睛，咬紧嘴唇，手心全是冷汗。腹部的坠痛一阵紧似一阵，像有只手在狠狠往下拽。她想喊大力停下，可嘴唇动了动，声音刚出来，就被周围的哄笑淹没了。

    “大力，新媳妇咋不说话啊？”

    “就是，翠玲，你也得表个态啊！”

    有人凑过来看，笑着嚷：“哟，新媳妇害羞呢，脸都白了！”

    又是一阵哄笑。

    兴家拼命往前挤，肩膀撞开两个人，终于又挨到陆大力身边。他一把抓住陆大力的胳膊，使劲晃了晃：“大力！你他娘的清醒点！翠玲真不舒服！”

    这回陆大力总算转过头，醉醺醺的眼神落在兴家脸上，又慢慢移到背上的翠玲。他看见翠玲的脸色，愣了愣：“咋了？”

    翠玲嘴唇哆嗦：“大力……我肚子……不舒服……”

    话音刚落，腹部猛地一阵绞痛，她整个人一颤，险些从陆大力背上滑下来。

    兴家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旁边的兄弟们还在笑，柳条又抽过来：“大力，别停啊！还没走完呢！”

    “走走走！前面还有几家！”

    几个人推着陆大力往前走，兴家被挤开，手从翠玲胳膊上滑落。

    他站在原地，看着陆大力踉跄的背影消失在火光里，耳边是震天的笑声和柳条抽打的脆响。兴家气得恨不得上去抽他几巴掌，但是一想到是人家大喜的日子，还是忍住了。

    翠玲趴在那宽阔的背上，闭着眼，眼泪无声地滑下来。腹部不时传来一阵抽痛。

    一伙人架着大力转完整个村子，已经是午夜时分。大伙儿把两人送到新房，这才笑嘻嘻散去。

    翠玲躺在床上，睡了好一会儿，这才感觉到舒服多了。兴家悬着的心这才稍微放下，怀着忐忑的心走回出租屋。而一边的大力却睡得跟死猪一样。

    第二天一觉醒来，翠玲竟然舒舒坦坦了，前些日子绷紧的肚子，松了下来。

    看着一边正睡得香的大力，翠玲想起昨天晚上的一幕幕，怒气涌上心头。一脚把他踹醒。

    陆大力从睡梦中惊醒，吓了一跳，看着翠玲一脸的不悦，很快回过神来，“怎么了？媳妇？”

    翠玲越想越气，坐起身指着他的鼻子：“昨天晚上你都做了些什么，你还记得么？你简直要把我气死！背着我在村里转，人家拿柳条抽你，你还喊‘今天我娶媳妇了’！”

    陆大力眨巴眨巴眼，一脸茫然：“有吗？我怎么不记得？”

    “不记得？”翠玲声音拔高，“你还说‘晚上保准让我媳妇怀上大胖小子’！你喊得全村都听见了！”

    陆大力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这话……听着像是我说的。”

    “还有！”翠玲眼眶红了，“我肚子不舒服，兴家喊你你都不停，我疼得都快从你背上掉下来了，你还被人推着往前走！”

    这回陆大力愣了，脸上的笑僵住：“肚子不舒服？你咋了？现在好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