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纸扎

作品:《快门异响,即刻伏魔》

    这时,身后一沉,巴掌落肩膀。

    “后生,踩了老头子的烟枪子,咋也不吭声啊。”

    声音,不是从墙上传来,是从身后。

    周牧野猛地回头。

    那个纸扎老头,不知何时,已经从墙上下来,就站在他背后两步远。

    惨白的脸,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熏黄牙口,磨得咯吱响。

    气息呼呼喷出,带着死老鼠的浓重腐臭。

    那股臭味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像小时候在农村老家,邻居家死了一只老鼠,藏在墙洞里烂了半个月。

    最后扒开墙的时候。

    那股扑面而来的臭,混着墙灰和腐烂的棉花,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周牧野吓得腿一软,朝后踉跄几步。

    没撞到砖墙,撞到的是一片冰凉柔软的东西。

    那种触感——像摸到了死人的皮肤,滑腻、冰冷、微微湿润,让人头皮发麻。

    他察觉到后背有些东西,膈着衣服动弹,扭头一看——

    一张惨白的脸,几乎贴着他的脸。

    是那个梳麻花辫的姑娘。

    她的脸上一层厚厚的铅粉,粉下面隐隐透出诡异的红色,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但下一秒,她的眼神突然变了。

    不再是贪婪的邪物。

    而是一种痛苦、哀求的神色。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挣扎着想说什么,但是嘴却张不开,被一道无形的丝线缝住了。

    只一瞬,那神色陡然消失。

    切换成诡异的笑容。

    她抬起手,手里攥着一朵松散的红绒花。

    仔细看清楚。

    才分辨出那是一颗心脏,被裁剪千万次的心脏。

    风干的血丝肉条,像绒毛一样炸开,毛茸茸的,挂着血臭土腥。

    还没等凑近去闻。

    铁锈味、腐烂花瓣的甜腻,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扑进脑仁,让人眩晕。

    “姑奶奶的脸,好看吗?”

    周牧野头皮发麻,拼命往旁边躲,脚下却又被绊住。

    这回,是那个唐裙妇人怀里的襁褓。

    啪嗒。

    襁褓滚落地上。

    布片散开,里面压根不是什么婴儿,而是一团黑乎乎的肉瘤。

    隐约能看出四肢形状,却唯独没有脸,没有五官。

    只有黑血,从本该是眼睛的位置,丝丝缕缕渗出来。

    黑血流到地上,发出滋滋声响,地面冒起一缕缕青烟。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唐裙妇人,从墙上探出半边身子。

    惨白脸庞,凝结出诡异慈爱,好像狠毒邪面上,凭空悬浮着慈爱画皮。

    一时间,看起来就是个慈母面容,但是那面皮下的怨毒,看得叫人倒吸一口凉气。

    “你看看他,可爱吧?”

    我能咋说……周牧野喉咙发紧,第一时间想跑。

    脚却像生了根,挪动不了半分。

    那个中山装年轻人,也从墙面消失。

    等他察觉到脚下有东西,低头一看。

    这年轻人从地下钻出,趴在他脚边,空洞的眼眶对着他。

    心口插着一支钢笔,血液从伤口涌动喷出。

    “我的报纸……你看见我的报纸了吗?”

    话音刚落,地面开始涌动。

    无数血淋淋的报纸,从他周围的地缝里钻出来。

    纸面的繁体文字,不断拆分重组。

    拼凑成常人无法理解的诡异符号。

    这无字天书逐渐褪色,堆积出年轻人的血红轮廓,呜咽着翻卷到周牧野脚下。

    这一刻,巨量纸片翻飞涌动。

    直接把年轻人给缠住,迅速裹成木乃伊,下坠的力量,把他朝下拖拽进地窟。

    这年轻人哭的近乎断气,眨眼间被报纸拽进底下,只剩一只手胡乱抓挠。

    手指擦过他的裤腿,好像抓住救命稻草,恨不得把指甲扣进布料,指肚泛白也不肯松手。

    饶是如此,也被报纸拖下去,只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布满地面。

    报纸收拢后,纸页间钻出凭空游走的藤蔓,游蛇一般缠住他的脚踝。

    藤蔓顶端剥开,里面尽是一些眼珠、耳朵、牙齿、内脏。

    血淋淋地,滴答着腥臭黏腻的浊液。

    其中一根藤蔓顶端的眼珠,正对着周牧野的眼睛,一眨不眨。

    那眼珠的瞳孔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好像困于囚笼,不得解脱。

    周牧野强压着恐惧,目光扫过这些纸扎人。

    他发现,它们的动作看似杂乱,其实有某种规律——

    每当他的护身符闪一下,离他最近的那一圈,就会往后缩一点。

    他试着往前迈了一步,护身符随着走动,光芒开始微闪。

    最近的一圈,纸扎人齐刷刷后退,但后排立刻顶上,缝隙瞬间被填满。

    像是在……轮班?

    “车轮战?”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跟拼多多砍一刀似的——

    永远差0.01元,永远砍不完,就耗你的耐心,耗到你主动放弃。

    周牧野低头,看向脚踝。

    那些藤蔓只是缠着,却没有继续向上攀爬。

    看似是试探,实则是忌惮什么。

    他能感觉到,脖子上的护身符,越来越烫,每烫一下,那些藤蔓就往后缩一点。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又传来一声呼吸。

    这次,比刚才近了许多,像是那东西往前挪了几步。

    所有纸扎人感觉出情况,再次僵住。

    包围圈的缝隙里,周牧野看到有几只纸扎人,甚至在微微发抖——如果纸扎也能发抖的话。

    墙上的纸扎人,一个接一个,从墙洞钻出来,缓缓向他围拢。

    货郎老头、梳辫姑娘、唐裙妇人、中山装年轻人……

    还有更多他没看清模样的,都从墙壁里探出身子,朝他逼近。

    此刻,他插翅难逃!

    弄堂两端,早就被爬山虎织出细密渔网,彻底堵死了。

    周牧野大口喘着气,目光扫过这些惨白面孔。

    这些东西,都不太像是什么有自我意识的邪祟。

    肢体的悬停牵拉感,反倒,是有点被丝线控制。

    他注意到,他们的眼睛虽然都盯着他。

    视线总会不自觉地避开他脖子的位置——那里,护身符散发着微弱光芒,金光隐隐灭灭。

    到了这时候,他们的视线,扫向巷子深处越来越频繁。

    他们把他围在中间,却没有人再上前一步。

    那个梳辫姑娘又一次靠近,眼神里又闪过那种痛苦。

    她张了张嘴,缝住嘴的丝线崩断了一根。

    她正想说点什么,手立刻不听使唤捂住嘴,惊恐地看向巷子深处,像是在怕被什么东西发现。

    那个方向,看来,确实是有东西在呼吸,不是自己幻听。

    “他们原来怕那个东西。”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但他们更怕别的。”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纸扎人像避瘟神,颤巍巍让开一条道。

    一个穿着古代刺绣衣裳的老太太,从墙洞里钻了出来。

    白发梳成发髻,披散在脑后,垂到肩膀下。

    发髻上,插着形制古怪的金钗发冠,在月光下闪烁游离浮光。

    再细看,她的脸比其他人更白,凹凸不平的样子,堆积出纸糊褶子。

    白里透着黑,两颊涂着桃红面胭脂。

    熏黄的獠牙,翻出嘴皮,嘴里呼呼喷出浑浊臭气。

    肢体僵硬,关节咯吱。

    这,分明是个木架子做的纸傀儡。

    纸傀婆盯着他脖子上的护身符,浑浊鼠眼狡黠转动,撮起菊花嘴咧嘴笑了。

    “嘿嘿嘿~我当你们为啥这么窝囊,原来是这小伙子有护身符,难怪咱们这些老东西近不了身。”

    “不过”

    纸傀婆破锣嗓音话锋一转:

    “我看那符,就是个野路子鸡脚先生做的,能撑多久?”

    “我们啊,都是些纸扎死物,靠的是生前那口执念吊着,有的是年头陪你耗下去。”

    她满不在乎挥起黑色长指甲,两个纸扎人活动僵硬关节,张牙舞爪,从左右两侧同时扑上来。

    护身符光芒一闪。

    那两个纸扎人惨叫着缩回去,明灭过后,光芒明显暗了一分。

    册那……老先生给的护身符,还有保质期?

    纸傀婆察觉到自己猜对了,笑得更大声了:“继续。”

    又有三个纸扎人扑上来,护身符又暗了一分。

    第一次攻击,护身符暗了五分之一。

    第二次,暗了三分之一。

    第三次,暗了一半。

    情况有变,周牧野脑子里疯狂计算:不是线性,是指数——下次之后,可能就没了。

    纸傀婆显然也在等这个。

    “算出来了啵?几次试探之后,才是你的死期。”

    周牧野如遭雷击,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消耗战。

    这踏马的跟房东老太催租一个套路。

    先是威胁,然后耗着,耗到你受不了,主动投降。

    他思考片刻,忽然开口:“老太太,咱们打个商量。”

    纸傀婆皱眉,愣了一下。

    “你们放我走,我回头给你们烧纸钱,面额一个亿的那种。”

    周牧野说:“连号的,刚出印刷厂,崭新。”

    “或者,金元宝也成,几千几万个烧给你们。”

    纸傀婆浑浊鼠眼左右乱动,忽然咯咯笑出声,笑声像嗓子里拉风箱:“有意思,这小伙子有意思。”

    忽然,眼神阴狠起来:“可奶奶我不要钱,我们要的……”

    她舔了舔嘴唇,看向他的脖子

    “要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