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照相馆

作品:《快门异响,即刻伏魔》

    一声沉闷如惊雷的兽吼,从弄堂深处传来,无形声浪震得整条巷子的爬山虎簌簌发抖。

    紧接着,一道刺眼白光,从巷子尽头亮起,瞬间照亮整个巷道。

    白光涌动之处。

    纸扎人似如被火烧着的纸钱香灰,惨叫着,化为散乱的金色火焰,迅速泯灭成齑粉。

    藤蔓也好像沾染了雄黄粉的毒蛇,痉挛着从他身上松开。

    纷纷拼命往墙洞里缩,还没来得及抽身,就被合拢的墙缝齐齐斩断。

    断掉的藤蔓,喷出浑浊污血,被白光捕获,眨眼间就把它们烧成了灰烬。

    周牧野骤然得救,瘫在地上。

    眼睁睁看着那些刚才还张牙舞爪的东西,在白光中挣扎、燃烧、化为虚无。

    火光照亮了整条弄堂,金黄色的火焰跳动着,却没有灼伤他的意思。

    他能感觉到,那些火焰里,夹杂着无数金色的细小粒子。

    飘落到他身上,毫无灼痛,温温热热。

    这熟悉的感觉,像小时候老术士的手,拂过后脑勺,亲手为他带上护身符的那瞬间。

    火烧了很久,又好像只烧了一瞬间。

    等光芒散去,一切归于平静。

    大难不死,周牧野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身上冷汗如同水洗,腿肚子还在打转。

    他想站起来。

    此刻,腿软却得像两根面条,试了三次,才勉强撑起上半身。

    他趴在地上干呕了几声。

    今天还没来得及吃饭,只剩酸水在心口翻江倒海,灼得喉咙火辣辣,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的双手还在抖,摸向脖子上断掉的线绳时,手指抖得根本捏不住那根线。

    勉强挣扎着爬起来,看向四周——

    那些烧焦的胳膊、黢黑的纸扎人、满地的灰烬……全都没了。

    爬山虎依然挂在墙上,在月光下扑簌簌摇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地上,他的黄铜护身符,静静地躺着,线绳已经断了。

    他捡起来,符身上多了几个深深的牙印。

    周牧野摸向肩膀,刚才被咬的地方还在疼。

    但摸上去,只有几处发烫的红点,连伤口都没有。

    他愣在原地。

    一时间分不清,刚才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觉。

    就在这时,一个气定神闲的声音,不紧不慢从弄堂口传来。

    “来应聘的?”

    周牧野猛地回头。

    灯光昏黄,一个老者,气定神闲站在背光阴影里。

    这老者花白头发梳得很体面,穿着浆洗发白的深灰中山装,手里拿着烟斗。

    周牧野这才注意到。

    老者的中山装上,沾着几片烧焦的纸灰。

    那些纸灰还在冒着青烟,像是刚从火场里走出来。

    他一直在那儿?

    他一直看着!

    周牧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指着身后的墙,又指着自己的肩膀,最后只是愣愣地看着老者。

    老者默契点点头,磕了磕烟斗:

    “那些执念,你以后会常见到的,他们有的是异妖,有的是物怪,有的是邪魔……等你干久了就知道了。”

    “人死后,执念太深,他的遗留物残留人气与执念,就会形成异妖或者物怪。”

    “这些东西吸引人气,误以为自己是人,它们的执念,就会像录音带卡在机器里,一直循环播放,无法解脱。”

    周牧野听完,愣住了一会儿:

    “不是吧,老头儿,人魂还没着落呢,东西倒成精了?”

    老者没回答,只是转身往外走:

    “走,跟我进屋。”

    周牧野,跟上脚步,循着老者出了巷子。

    来到一座老洋房临街门楼。

    一座金漆匾额,悬挂门楼正中间,书写“古今照相馆”五个书法大字。

    左右,还有一副对联——千古同明月,犹照旧衣冠。

    店门左边,是个老式玻璃橱窗。

    昏黄灯光通明映照,木质货柜摆着各式各样的相框,里面,是各类客人待领取的照片。

    他仔细看了眼照片。

    相框里的形象,不正是刚才在巷子里见到的那些人?

    只是,他们不再是恐怖样貌,只是平常凡人模样。

    走进店内。

    民国家具,法式装潢。

    巨大琉璃灯,层叠繁复灯火通明。

    掌柜台桌摆在入口处。

    四面的货柜,摆放着各式相机和胶卷箱。

    中间的巨大长桌,陈列着一摞空白的相框相册。

    正对店门的墙上,有三道门洞,标识着暗房、摄影室、器材室,悬起竹编门帘。

    周牧野站在店中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刚才……那些……是什么?”

    老者坐到柜台后,先是给他倒了一杯浮香热茶,随后慢悠悠地点上烟斗。

    “先说一个事。”

    老者吐出一口烟:“你今天见到的那些,不是全部的,墙上挂着的那些照片,你都看到了?”

    周牧野点头。

    “照片里的人,你以后都会见到,有的是来取照片的,有的是来……”

    老者顿了顿:“有的是来找人的。”

    “找谁?”

    “找你。”

    周牧野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

    趁着这个机会。

    周牧野瞥见他拿烟斗的手。

    手指修长。

    皮肤的纹理,却有种说不出的老旧感。

    像古画绢帛,透着岁月包浆。

    “我又不认识他们。”

    周牧野不解。

    “你确实不认识,他们可是老主顾,也是给你送新人见面礼的。”

    “见面礼?”

    周牧野声音都变了八度:“我差点死在那儿!”

    “死不了一点。”

    老者吐出一口烟:“你体质特殊,那些东西动不了你,就是吓一吓,看看胆子够不够用。”

    周牧野想骂人。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下意识又摸了摸脖子上断掉的线绳。

    那几个牙印还清晰可见。

    老者瞥了他一眼,忽然开口:“算这么清楚,怕我骗你?你全身上下加起来值几个钱?”

    周牧野被噎了一下,没接话。

    他低头看向手里攥着的护身符——上面那几个牙印还清晰可见,如果没有这东西,刚才那一下……

    “你们店内,真的需要招聘店长?”

    他决定先不问这些,问正事。

    “月薪一万,包吃包住,提成另算。”

    老者头都没抬。

    “等会儿,你都没看我简历,都不知道合不合适。再说了,我还没打算来这儿呢。”

    周牧野经历死循环,对这个地方警惕万分。

    一听这待遇八成是个陷阱,满脸不屑一顾。

    肯定又是耍他的。

    说不定,还要借口培训,收他不少岗前培训费。

    见他转头要走,老者搭话道:

    “你不答应,难道是想继续碰壁,下个月的隔断房租,怕是都交不起了。你都没啥钱了,还怕交岗前培训费?”

    “我~册那。”

    周牧野被这话扎了一下,皱了下鼻梁,转过身子。

    话是难听,理是这么个理。

    他都穷得只剩四百多块了,还有什么可被骗的?

    “那你说,这个待遇为啥那么好?高档写字楼底薪才多少钱。”

    周牧野不信邪,转过身拉过去一把椅子,故作镇定坐下——其实腿软的要死。

    他不想再扯闲篇,只想离开这样的是非地,吭了下嗓子:

    “老头儿,你好不好去宛平南路600号看下脑子,好伐。”

    说完,他刚站起身要走,迈出一步。

    店门外的诡异景象,让他停下脚步,悬在半空。

    门前的巷子。

    从前后方向,转为左右方向。

    门前不再是空巷子,取而代之的,是个一模一样的照相馆。

    他踏出门槛。

    进入对面照相馆的一刹那,就已经发现,自己转眼回到原地。

    他又试了一次。

    这次,走向两侧的弄堂巷道。

    顷刻之间。

    巷道如同呼吸的活物,红砖墙面拉扯着爬山虎藤蔓,在实体空间里牵引拉伸、折叠转动。

    连带着远处霓虹灯和摩天大楼,也如同星光流转的万花筒。

    在漆黑天幕下拼合流转,看的人眼花缭乱。

    那原本只是孤零零的单独巷道。

    肉眼可见折叠为流转迷宫,以巷道为中心,凭空生出无数条一模一样的巷道。

    上帝视角下。

    每个巷道都是十字交汇。

    尽头全都是灯火通明的照相馆。

    灯火星光细密排布,在蛛网棋盘上,形成八卦图案,把周牧野网罗困住。

    他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无论从哪条巷子寻找出路,都只能走回照相馆门前。

    他一试再试。

    跑得气喘吁吁,最后累瘫在门前台阶上。

    “呼呼,老先生,我服了你了,到底想怎样?”

    “我要是你,我就先入职,先解了眼前困难再说。”

    老者从柜台后走出来,站到他身边:

    “就是我真的骗你,现在的你一穷二白,又会损失啥?你爸的手术费,凑齐了?”

    周牧野猛地抬头。

    “别这么看我。”

    老者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说过,你体质特殊从你接到那条短信开始,你就已经入局了。

    外面比里面更危险。

    那些东西既然已经盯上你了,难道一次失手就放弃了?”

    周牧野沉默了几秒,他也不知道。

    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断掉的线绳——那里已经空了,肩膀那几个红点还在隐隐作痛。

    “那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我能给你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