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角香，原本就是从巫祝通灵里，流传的手段。

    这些羌寨巫祝，从布袋里，掏出十支手指粗细的犀角香。

    香体，呈深褐色，表面有细密金色纹路。

    凑近了。

    能闻到一种沉郁的、凝固的香料气味。

    每一具花架的手中，都被安放一支犀角香，用铁托套住香尾，让香体微微倾斜朝上，正对祭坛中心的位置。

    "行了。"

    巫祝老太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的灰，退到祭坛之外。

    周牧野站在祭坛正前方，看着眼前的一切。

    十具竹篾花架，被红绳串联，围成大圈。

    每个花架，都缠着新鲜藤蔓和花朵，它们簇拥在竹篾骨架上，仿佛从远古时代活下来的某种神秘活物。

    十支犀角香，斜斜指向祭坛中心，香头暗红，尚未点燃。

    地面上，青铜地砖，已经拼合出方形祭坛。

    圆形花架配合方形地砖，勾勒出“天圆地方、神明自降”的神圣古老秩序气息。

    每一块砖上的浮雕，都在光线下，泛着幽暗铜绿色。

    那些交缠的男女、三三成对的桑叶、勾首提爪的玄鸟，仿佛在等待时刻，重新恢复活力。

    "准备好了？"

    龙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周牧野抬起头。

    呼吸之间，龙伯背手而立，催气悬浮。

    很快，就飘荡到花房穹顶之下，离地约四五米高。

    他身上的浅灰短褂，被上升气流吹得微微鼓起，手里握着一柄桃木剑。

    剑身上刻满细密符文。

    脸色，也比平时，更凝重些。

    “龙伯，需要这么严肃对待吗？”

    老登儿朝远处看了一眼。

    “真正的巫祀请神，可不是跳大神这样的小打小闹，主祭人的躯壳，是真的会灵魂离体，然后等待巫神降灵。”

    “在巫神回应的这段时间里，她的躯壳会因为没有魂灵附着，引来很多脏东西夺舍。”

    “如果没有人在旁边护法，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龙伯不再说话，示意周牧野继续。

    巫逸跨过丝线，走进祭坛，点燃三支线香。

    烟气飘然升起，凝聚成浅白丝线，朝上盘旋又攀升，在离地两米左右的地方，才慢慢弥散开。

    这几位羌寨巫祝，陆续跨进祭坛，在祭坛周围盘膝坐下，她们低着头，嘴唇在无声翕动。

    随后，手里的三片铜片，被手指推开成扇形，搁置嘴前，用手指来回拨弄。

    被拨弹后，发出嗡嗡当啷的颤音，混合着念诵声，开始在花园里低沉回荡。

    巫逸站到祭坛正中心，闭了一下眼，然后长呼吸几次，缓缓抬起双臂。

    她的手掌朝上张开，手指微微弯曲如握球，像是在承接什么无形的物体！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舞动祝祷。

    这些动作。

    怎么说呢？

    不像是任何一种舞蹈，既然没有现代舞蹈的圆润优美感，也没有汉唐时期折腰短袖的力道。

    动作时而舒展，时而癫狂，时而缓慢，时而沉重，像麋鹿，似仙鹤，如神马，类虎豹……

    有一瞬间，周牧野能感觉到，她的手脚头颅等肢体，被一条无形丝线牵引，好像木偶，在神秘力量的牵引下，不断祝祷舞动。

    她的脚步。

    以一种奇特的舞步，踩在特定地砖上。

    随着她的身体抬臂，拧腰，屈膝，垫脚，脚掌触地的瞬间，很快像踩到了烙铁，腾挪跳起，好似林间舞动的精灵，腾挪舞动到其他位置。

    这每一帧动作，都带着扭曲力道。

    她的头颅。

    此刻微微后仰，脖颈绷出弧线，嘴唇在不断开合，念诵着什么咒语。

    这些听不清音节的念诵，源源不断冲击耳道，钻入耳膜，在颅骨内部形成嗡嗡共振。

    听的人满身汗毛竖起，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就连脑瓜子都开始发紧、发麻、发胀、悸动，颤抖。

    哗啦！

    那些竹篾花架上的藤蔓，开始无风自动。

    叶面翻卷如吹风、枝条伸展如蛇虫，花冠微微转动，好似蝴蝶振翅。

    所有植物，好像追着日光的向日葵，从静态状态缓慢地调整自身，朝着巫逸的方向，不断倾斜聚焦。

    周牧野注意到，离他最近的花架上。

    醉魂草的花蕊，开始泛起极淡金黄荧光，好像在花瓣里，藏进了一支灯泡。

    那些荧光缓缓升腾，融入空气水汽里，在雾气里不断明灭游动。

    随着巫逸的祝祷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雾气，也借助水汽的滋润，开始变得浓稠。

    颜色，也从透明转为丝雾白。

    然后，雾气里开始出现更多发出奇异幻光的颜色。

    浅青、银灰、粉红、靛蓝、金赤、银闪……这些幻光雾气，好像墨水滴入牛奶，晕染到整片穹隆上空，混合杂糅出，更加奇异梦幻的迷离色调。

    这些雾气。

    混合着祭坛里点燃的犀角香烟雾，在祭坛上方盘旋、翻涌、堆叠，逐渐凝聚成轮廓模糊的形状。

    周牧野已经不需要借助取景器，能看到万物异状。

    他站在祭坛边缘，看向祭坛内部。

    十具花架，不再只是单纯的花架。

    在光粒浮动的奇幻雾气中，它们的轮廓，变得模糊又清晰。

    竹篾、藤蔓被雾气附着，重新塑形，渐渐显出人形的完整姿态。

    十尊高大的、神秘、带着洪荒气息的人形轮廓，开始出现在雾气。

    尽管整个空间，都已经沉溺雾气。

    周牧野还是凭借鲜明特征，认出了雾气里的“巫神”。

    一个披头散发的男性巨人，头戴龙角与荆棘编织的金色冠冕，身穿翩然飘动的天衣、披帛飘荡，肩头站着三足鸟，手臂盘旋着一整条金鳞蛇。

    这个形象。

    和殷商祭坛上的“泰乙”，几乎是一模一样。

    只不过。

    殷商祭坛上的，是冰凉生硬的塑像石块。

    此刻。

    他看到的，是衣裙飘扬、身姿鲜活的“真实身体”。

    尽管，大部分身体都被隐匿进雾气，他还是能感受到，那呼吸之间的身姿起伏。

    甚至。

    他能听见三足鸟尖锐鸣叫，扑腾起雾气，露出极其华丽的玄色羽毛。

    另一只胳膊上的金鳞蛇，不断盘旋游动，吐出舌头，扬起鹿角峥嵘的金棘蛇目。

    周牧野把眼睛转向另外一边，泰乙附近的花架，出现了一阵搅动翻腾的风气。

    这风气不像是盘旋而上，摧毁一切的龙卷风，而上类似于轻浮丝带，吹拂着雾气，被雾气勾勒出飘逸风影。

    花架上。

    很快出现了一个有这明显女性特征的“巫神”。

    她有这极为出色的优美轮廓。

    身穿缥缈丝裙、华美羽衣，丝质宽袖，坠满绒毛、白羽，雾气吹拂披帛和羽绒，在雾气里簌簌颤动。

    她头顶挽起发髻，戴着形如琉璃的“丝带发冠”。

    脑后披头散发，可见半透明的琉璃丝带，在发冠后随意游走，好像一缕清风，蜿蜒吹拂，扬起油润发丝。

    身姿优越，身披羽衣、发缠琉璃。

    这个形象，和祭坛上的“风神”，也是如出一辙，完全一致。

    此刻的风神。

    呼吸之间，吐纳出更多水质地的流动风气，和周围的奇幻彩雾互相呼应，神秘又梦幻。

    周牧野继续观察其他花架。

    按照梦境里的回忆，和当前的异象一一对应。

    很快，确定了，这些神明就是泰乙、风神、雨师、司命、少中、山巫、阳天、云神、灵神、河君。

    “十大巫神！”

    周牧野在心里，默念了这几个字。

    他知道自己看到的，是某种投影。

    准确来形容，是巫祝仪式，通过通灵，召唤出的"影"。

    它们没有真正的意识，也不是真正的巫神本体，只是上古巫神的现实灵影，用来降神显圣。

    但即便如此。

    眼睁睁看着十具巨大神明，如此鲜活出现在雾气里，还是让他后背，升起一层直面原始神明、洪荒神祇的颤栗凉意。

    "继续。"

    龙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短促而清晰。

    巫逸的动作，在声浪里，骤然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