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8章 一份短暂的友谊
作品:《战锤:以涅槃之名》 第1128章 一份短暂的友谊
+我当然知道我应该回去了。+
+我当然知道:已经太晚了。+
+但现在不行,塔拉辛:现在还不行。+
+还不是回去的时候:在网道的阴影中依旧潜伏著一处隐患,我必须把它找出来,确保它不会让所有的牺牲和努力前功尽弃,那是我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
+在将它彻底驱逐之前,我不能离开。+
+无论这意味著,我会错过多少事情。+
面对无尽者的质询,或者说礼貌的请求,人类之主只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来,将自己的双手背在身后,看向远方正在施工的人群和负责监督他们的禁军:当帝皇跟他临时提拔的太空死灵顾问私下交谈的时候,他的扈从们明智地为他们留出了一个空间。
但人类之主的目光,却并没有看到这些谨慎的、正在帮他挖出千秋之业的忠诚者们。
他的视线被传递到更远方,那是超出了凡人们的视野极限,就连塔拉辛配备的金属眼框也无法观察到的地方,他望到了那错综复杂的古老迷宫的深处,位于就连混沌四神也无法将他们的意志延伸过去的角落里:那里可能隐藏著帝皇现在最畏惧的敌人。
每时每刻,他都在构想著,如何才能精准定位出那个【威胁】的位置,然后,亲手去抹消它。
而这件事情,只有他能做到。
毕竟————
+我们都知道,一旦我离开了网道,在短时间内,这里将无险可守。+
片刻后,再次一无所获的人类之主选择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在看向塔拉辛之前,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远方的那些队伍,那些依旧坚守在岗位上的黄金军团。
他们是帝皇最信任的部队,他们的忠诚胜过原体和现实宇宙中的一切,但当他们的主人细细地打量过他们饱经战场的黄金盔甲时,从人类之主那厚重且褐色的嘴唇中,却并没有吐露出能让人感到振奋的话语。
+因为他们都太弱小了。+
+他们不是为了适应这种程度战争而专门被塑造出来的强者。+
片刻的错愕后,无尽者的视线顺著帝皇的目光,看向了那些勤勤恳恳的黄金偶像。
他们中的某些人,似乎已经注意到了无尽者这个异形生物打量过来的目光,盔甲下的身躯本能地流露出了厌恶,但尽管如此,他们依旧没有脱离自己的岗位:无论是监视那些看起来爱岗敬业、但实际上在自己的红色长袍下指不定在嘀咕什么的机械神甫,抑或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巡逻那些阴暗的、无法被凡人的目光所注视的角落。
禁军们并不理解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只是单纯地执行帝皇的命令:作为一支拥有如此强悍的力量和思维的军队来说,他们在执行命令时的愚忠程度简直不可思议。
那种绝对的、永不陨落的强烈责任感,让太空死灵的霸主下意识地想到了三圣卫队。
那是银河间,少有可能够让他早已冰冷的心产生一丝真挚钦佩的存在。
与他们那个搞砸了一切、在心灰意冷后放逐自己的领袖不同,即便是在长达六千万年的寂静世纪里,三圣卫队也从未试图放弃自己的责任。
他们是早已封印的太空死灵种族中难得清醒的存在,他们清楚地意识到了他们的种族其实已经输掉了这场战争,输掉了唾手可得的霸主之位和整个种族的未来:而身为惧亡者最精锐的部队,他们决定以长达六千万年的清醒作为自己特殊的赎罪方式。
在灵族帝国肆虐整个银河,并执著于将每一个躲藏起来的墓穴世界消灭殆尽的漫长岁月里,是三圣卫队在努力维护惧亡者们曾经的文化遗产,捍卫他们的同胞,为太空死灵的苏醒和再度崛起做好准备。
没人会不钦佩这样的卫士,他们是一位帝王能够留给他们种族的最好的遗产。
而在塔拉辛看来,禁军之于帝皇,应该也是同样的道理。
黄金军团不仅仅是一支军队,更应该成为帝皇留给自己种族的最后一份礼物:即便人类之主在追逐野心的道路上倒下,他留下的金色武士依旧能够用利刃守卫他的子民。
这才是一位合格的王者该做的事情,同时也是帝皇该做的事情。
至少在塔拉辛看来,他认为帝皇无疑是一位合格的王者。
也许比记忆中的寂静王要好得多。
但也正因如此,这位人类之主在话语中对禁军展露出来的那种轻慢,才让无尽者格外地难以忍受。
「你说的他们————是禁军?」
第一次,塔拉辛的声音中有了些犹豫。
他不得不迟疑:难道一位如此罕见的优秀领袖,竟然看不出来这些黄金武士的价值?
居然还只是把他们当做区区一支军队在看待。
而人类之主用语言回应了无尽者的困惑。
+禁军,包括其他人。+
+即便将除我之外的所有力量全部投入网道中,我的禁军、我的寂静修女、我仅剩的几台泰坦和机械神教全部精锐,全都留在网道的土地上:他们也不可能在没有我的情况下,抵挡住那个由我亲手创造出来的怪物。+
+他们的忠诚普遍无须怀疑,但是在更高维度的战斗中,他们的力量不值一提。+
+我也从未对他们有过更多的期待。+
+至少现在没有了。+
说到这里,帝皇停顿了片刻。
+你有什么问题么?+
「有,而且很多。」
塔拉辛笑了笑。
「不过首先我要确定一下:被你亲手创造出来的是哪个怪物?」
+你不知道么?+
帝皇皱起了眉头。
+我以为这个提示已经足够明显了。+
「事实上并没有:你显然忘记了你在过去是一个创作欲多么强烈的发明家。」
「被你创造出来的【怪物】,多到就连索勒纳姆斯的博物馆都装不下。」
+最强大的那一批。+
帝皇沉默片刻,抬起头,看向一个塔拉辛无法理解的遥远坐标。
+那些被我引诱至银河的半神。+
「哦?」
无尽者来了些兴趣。
「你的意思是说,你的一个子嗣,一直潜藏在网道里边?」
「而且他的存在让你心生不安?」
「但我记得,马格努斯已经被你扣押了。」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
帝皇背对著无尽者,让塔拉辛无法看清脸上的表情,但他能够听到一声叹息。
+但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的想法中存在著一个明显的疏漏。+
+马格努斯并非是唯一的威胁。+
+在有些时候————+
+罗嘉比他更致命。+
+因为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是所有基因原体中最像我的那一个。+
+不过,那是两万年前的我。+
在说完这句话后,帝皇转身回来,塔拉辛看到他的眼角中闪过一丝失望,很显然,人类之主与他的猎物再次失之交臂:他的对手远比他想像的要更加狡猾难缠。
在帝皇修筑网道的这数月时间里,罗嘉始终没有露面,但他的威胁和气息始终萦绕在网道长廊的身旁,令帝皇感到投鼠忌器。
+你明白这种感觉吧?+
他将目光看向在场所有人中,也许是唯一一个能够与自己感同身受的存在,哪怕他只是一个冰冷的异形。
+有时候,当你老了,让你回想起过去的自己和他所做的事情的时候,你会感慨,那时候的你真是个可怕的怪物。+
「我懂你的感觉,朋友。」
塔拉辛点了点头,他那一成不变的、闪烁著绿色光芒的瞳孔中,隐约间能看到一丝不
太美妙的回忆。
「有时候我也会和你一样,感慨以前的我可真是一个怪物。」
+是么?+
帝皇瞥了他一眼。
+我想这是一个安慰?+
「并不是。」
无尽者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远处那些禁军的身上离开,在私下里,太空死灵的霸主有些异想天开地揣摩著:看著他在这里如此勤勤恳恳的份上,也许他面前这位慷慨的凡人,会愿意让他带走其中一个,作为一份微不足道的酬劳?
「你读过惧亡者的历史吗,人类?」
这个问题让帝皇的眼角触动了一下。
+读过,在葛摩。+
+不算公正,但胜在详细。+
「那就足够了。」
塔拉辛抚摸著自己的肩膀:那里有一处颇为明显的死灵王朝的标志。
「你知道的,我应该跟你说过,我是从属于尼席哈克王朝的一位霸主。
「黑暗灵族应该记录过我们的事迹。」
+当然。+
帝皇飞快回想起来他在一万年前,甚至更久之前看过的一些文字。
+尼席哈克王朝,疆域狭小,奉行孤立主义,军队虽然强盛,却在太空死灵的内部斗争中低调度日,但奇怪的是,他们却是所有王朝中最富有的一个,尼席哈克的财富足以让寂静王本人的宝库都黯然失色,他们收藏有来自于无数文明的奇珍异宝。+
「是啊。」
塔拉辛看起来颇为自豪。
「我们享有无数的财富,我们收藏了无数来自于其他文明的无价珍宝。」
「但我们既不擅长经商,也不是什么杰出的外交官,与那些文明更不存在友谊。」
说到这里,一阵混杂的机械腔调的笑声打断了塔拉辛接下来的话,他知道他已经不需要再讲了:帝皇显然明白他的意思,因为人类之主同样露出了笑容,在漫长的疲惫下,一个难得的轻松的笑容。
这就是塔拉辛想看到的结果:尽管他在某些问题上并不认同眼前这位帝皇,但是在长时间的观察后,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位人类的主宰已经为他的种族付出了一切。
因为,作为一位慈悲的、自认为有著博爱心肠的人文主义者,塔拉辛很乐意看到帝皇在这夹缝中的休息时间里,能露出一个笑容,享受哪怕只有一瞬间的真正的放松:这是任何一位努力工作的人都应得的。
而帝皇,也许他察觉到了,但他选择接受来自于一个异形的善意一份理论上来说不可能从钢铁的心脏中产生的礼物。
+让我猜猜,塔拉辛。+
当人类之主再次开口时,似乎是他暂时的友谊,让他们彼此的称呼亲密了些。
+你很怀念老时光,对吗?+
显而易见的,尼席哈克王朝那血腥且疯狂的掠夺史,并没让帝皇皱起眉头:他反而很能理解这种有目的的无情屠杀,只要他们没有用在同为人类的种族身上。
「当然。」
塔拉辛点了点头,与有荣焉。
「所以说,你要明白,正因如此,我才能理解为什么你有时候会执著于将银河的权力重新交还给那些人类,而非你的儿子们。」
「那些美好的过去真的很有影响力。」
「就比如说我吧,每当我看到临时议会里我那些同僚们,那些法皇和霸主,用他们望不见尽头的生命,以最愚蠢的方式讨论那些毫无意义可言的法案的时候,我也会开始怀念起曾经身为惧亡者的时光。」
「当然,我知道惧亡者并不完美,我们有著丑陋且短寿的身体,我们曾经狂妄地挑起第一次银河全面战争,我们一次甚至两次将自己亲手推到灭绝的边缘。」
「但对我来说,惧亡者的岁月带给我的美好回忆是更多的,我们用短暂的寿命和一代又一代的努力,征服了整个银河,建立起了你们难以想像的伟大政权,只要一回想起那些光辉无比的岁月,我就格外憎恨自己现在这幅毫无温度可言的冰冷躯体。」
「它的确是不朽的,但我甘愿用这份不朽去换取一个重病缠身、丑陋不堪的身体。」
塔拉辛抬起了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发出清脆的回响。
「所以,有时候我会想回到过去。」
「回到那个只有天堂之战与星神的简单时代。」
+谁说不是呢?+
帝皇同样露出了微笑。
+过去总是令人怀念的,也是简单的。+
+如果能够再抹去一些遗憾的话,那么一切都会是完美的。+
这句话让塔拉辛有些狐疑地看著帝皇。
「听起来,你也曾做过蠢事?」
+不止一件,我的朋友。+
人类之主叹息了一声。
+实在是太多了:但凡我在那个时候学会稍微收敛一下自己,我都会————+
说到这里,帝皇戛然而止。
他猛地皱起眉头,看向远处,在塔拉辛的视野无法捕捉到的极限之外,一处新的危机或者狩猎的良机,也许已经出现了。
人类之主没说任何话,他的身体被一阵虚弱的金光所包围,旋即消失在原地,而无尽者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他只是背著手,平静地看著这个刚刚与他结下了友谊的人类马不停蹄地奔向远方。
没有任何人对此带有诧异,无论是永远云淡风轻的无尽者,还是那些向著帝皇消失的方向致敬的禁军,亦或是那些在忙于埋头作业的机械神教成员: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相
同的事情早已上演过无数次。
人类之主永远步履匆匆,在这个日渐完好且坚固的网道中来回奔波,偶尔,他会回到这里,在他的新朋友面前小憩片刻,但每一次的轻松时光,都是短暂的,绝大多数时候都和这次一模一样:他与塔拉辛的暂时友谊,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
而他们再次见面。
已经是在整整七天后了。
「所以,这次是疾病之神么?」
通过对泰拉标准时的推算,塔拉辛就可以准确地判断每一次敌人的身份。
这些混沌的神明,看起来是自由的,但他们的身上同样被无形的枷锁束缚著,在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中得以显现:就像每一位混沌之神都无法摆脱自己的本性,那些从来没有得到正式承认的,玄之又玄的圣数,同样也在束缚著神明们的行动。
就像每当万变之主来袭的时候,他不会和帝皇纠缠超过九天的时间。
同样的,当纳垢发起攻势时,他的滔天怒焰也只会精准地停留在六和八之间。
这也是无尽者鄙夷四神的原因:所谓的堂堂神明,竟然没有他这具尸体来得更自由。
+他们的力量在减弱:有些别的事情,正在牵扯混沌四神的精力。+
+也许很快,这份力量就会衰弱到无法对网道产生根本性的威胁。+
虽然听起来十分乐观,但当人类之主在讲述这些话语的时候,他的眉头并未舒展。
因为他身上的光芒又虚弱了一分,每一次的对决,都在剥削帝皇本就不多的力量。
现在的人类之主,实在是太虚弱了。
虚弱到塔拉辛都有点可怜他。
「说真的————」
一边打量著远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的网道枢纽城市,塔拉辛为人类种族那尚且还算过关的审美默默点头,而等他转头看向帝皇的时候,心中一个已经潜伏多日的问题还是忍不住爆发了。
「我很好奇,你如此徒劳的奔波劳苦,真的是你计划中的一部分吗?」
+当然不是,塔拉辛。+
帝皇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选择如实回答。
+因为现在的我根本没有任何计划。+
无尽者愣在原地,仿佛他的关节卡壳了。
「等等————你在说什么?」
自打从惧亡者变成太空死灵以来,塔拉辛还是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这套躯体是不是有些老化了:也许他该让机械技师换新的。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一个四万多岁的「小家伙」,一个从几百甚至几千年前就开始谋划这一切的人:在这计划进行到最关键的那一步时,他居然没有计划了?
+我说————+
帝皇坐在了地上,他的声音虚弱,但依旧足够清晰。
+现在的我,没有任何计划。+
+是的,你没听错,塔拉辛。+
+没有,任何,计划。+
沉默。
沉默是今夜的普罗斯佩罗。
「你在搞什么?」
塔拉辛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愤怒过了,这就像是在一份无价的传世之宝上,发现了一处有后来者故意涂抹上去的拙劣修改:这样的怒火已经不至于用区区杀人就能发泄出去,它带来的玷污感是永久的。
「别告诉我你什么都没准备,在这最重要的一刻,你却什么都没准备。」
+不,恰恰相反。+
帝皇摇了摇头。
然后,他干脆躺在地,就像一个年轻的少年正在仰望著天上的白云那般。
+我曾经有过无数个计划。+
+很多很多很多个。+
+从几十年前才想好的,到我在两万年前就已经胸有成竹的,多如繁星。+
+但现在,他们全都不适用于现在:现在的情况是我从未预料到的,我的朋友。+
「等等?」
塔拉辛打断了帝皇的话语。
「两万年前————」
这个词让他感觉很熟悉。
+没错。+
帝皇的脸上闪过一丝苦涩。
+两万年前的我。+
+那时候的我还是个怪物。+
+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什么吗?现在的罗嘉给我的感觉就像两万年前的那个我。+
+而这就是我所担心的。+
说到这里,帝皇的眼睛眯起,那细密的黑色瞳孔中,像是有著突然浮现的尖锐锋芒。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我的儿子罗嘉,怀揣著和我在两万年前相同的想法:并打算凭自己的力量,去付诸实践的话。+
+那么我想————+
帝皇停顿了片刻。
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冰冷到身为一具死尸的塔拉辛都忍不住打了寒颤。
+我想我必须尽快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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