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第一百八十四章 他认人吗

作品:《晚夏不与

    陆战野看着那扇门。

    “他认人吗?”

    护士摇头。

    “大部分时间不认。偶尔清醒的时候能叫出一两个名字,但不一定对得上面前的人。”

    陆战野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门把手上。金属把手的温度比体温低。

    他按下把手,门向内打开了。

    房间比走廊里亮。窗帘没有拉,上午的阳光从大面积的玻璃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白色的病床靠在左侧墙壁旁,床单整洁,没有褶皱。右侧窗边放着一把轮椅。

    轮椅里坐着一个人。

    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皮肤松弛,颧骨突出,嘴唇微微张着。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病号服,领口敞开,能看到锁骨下方皮肤上的褐色斑点。

    他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瘦得只剩骨节,指甲很长,边缘泛黄。

    他在看窗外。

    窗外是那片松林,松针在风中微晃动,阳光从针叶间漏下来,在草坪上形成细碎的光斑。

    陆战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这是陆远山。

    那个弄死了自己亲弟弟的人。那个让顾清带着孩子隐姓埋名活了十几年的人。那个派人监视了三年的人。那个让一个女人至死不敢回海城的人。

    他坐在轮椅里,瘦得像一截枯木。

    陆战野往前走了两步。他的脚步声落在地砖上,发出两声短促的响动。

    轮椅里的人没有反应。

    他又走了两步,走到轮椅的侧面。

    陆远山的侧脸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接近透明的苍白。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浑浊,像是蒙了一层旧玻璃。他看着窗外,但那个目光没有焦点。

    陆战野在他侧面停下来。

    “陆远山。”

    老人没有动。

    他的嘴唇微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那个音节很轻,混在呼吸里,几乎听不清。

    叶时初站在门口,她听到了那个音节。

    那不是“陆远山”的回应。

    那是一个名字的尾音。

    “……之。”

    “……之。”

    陆战野在轮椅旁蹲下,视线与陆远山平齐。他看着老人的脸。

    老人的嘴唇动着,唾液在嘴角挂着,顺着下巴滴在浅蓝色的领口上。

    “陆远山。”

    陆战野再次开口,声音很低。

    老人的头动了。他缓慢地转过脖子,骨头发出摩擦声。他的视线落在陆战野脸上,眼球浑浊,没有聚焦。

    “慎之?”

    陆远山抬起右手。他的手在半空抖动,指甲盖里嵌着黑色的污垢。

    陆战野没有躲,也没有伸手去接。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搭在膝盖上。

    “我不是陆慎之。”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距离陆战野的脸颊只有几公分。他的手臂抖得更厉害了,蓝色的袖口往下滑,露出一截布满老年斑的干瘪手腕。

    “慎之……顾清走了。”

    陆远山的声音很低,像是有沙子在喉咙里摩擦。

    “她把孩子带走了。”

    叶时初往前走了一步。她的鞋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陆远山的头猛地转向她。他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收缩,手臂放下来,撑在轮椅扶手上,身体往前倾。

    “顾清?”

    他喊。

    护士立刻走上前,挡在叶时初身前。

    “陆老先生,这是医生。”

    护士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注射器。

    陆远山的身体缩回轮椅里。他的头靠在椅背上,眼睛重新看向窗外,嘴里继续重复那个模糊的音节。

    陆战野站起身。他看着陆远山,站了大约一分钟。

    “走吧。”

    他转身往门口走。叶时初跟在他身后。

    走廊里的空气依然是冷定而潮湿的。何秋辞跟在最后,顺手把病房的木门拉上。锁舌撞击锁扣,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去诊所。”

    陆战野一边走一边说。

    “现在?”

    何秋辞问。

    “现在。”

    三个人走出白色建筑。外面的阳光依然很足,晒在水泥路面上,升起一层干燥的热气。

    老陈已经把车发动了,排气管排出淡淡的白烟。

    车门关上,车子驶出铁门。

    叶时初看着车窗外快速倒退的松树。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有些凉。

    “他把你当成了你父亲。”

    她说。

    陆战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三年前就分不清了。”

    “赵岐说他偶尔清醒的时候只记得两件事。”

    叶时初转过头看着他。

    “他记得你。”

    “他记得的不是我,是一个名字。”

    陆战野睁开眼,视线落在前排副驾驶的椅背上。

    “陆慎之给他写过信,信里提到了这个名字。”

    何秋辞从前座转过头,递过来一张打印纸。

    “方启明的诊所在城北的旧城区,是一家中医理疗馆。登记的法人是方启明的表弟,但实际坐诊的是方启明本人。诊所每天下午两点开门,只接待预约的熟客。”

    陆战野接过纸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一张街道地图,红色的圆点标注在一条窄巷的尽头。

    “没有预约能进去吗?”

    叶时初问。

    “我已经安排人约了下午两点的号。”

    何秋辞答。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驶,车速保持在每小时一百公里。轮胎与路面摩擦的声音很单调。

    陆战野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你母亲怀孕期间的记录,方启明为什么要留底稿?”

    他看着叶时初问。

    “我不清楚。她从来没有提过那家医院,也没有提过方启明。”

    叶时初的手指在膝盖上抓紧。

    “我只有一张出生证明,上面的接生医生名字是涂黑的。”

    “方启明是内科医生,但他当时的职称是副院长。”

    陆战野说。

    “他有权限调动所有科室的档案。”

    车子驶下高速,进入城北的旧城区。

    这边的街道明显变窄,路两旁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六层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已经脱落,露出灰色的水泥。电线在半空中交错,把天空割成无数个碎片。

    老陈把车停在一条巷子口。巷子很窄,面包车都很难通过,地面上积着污水,散发着烂菜叶的气味。

    “就是里面。”

    何秋辞指着巷子深处说。

    陆战野推开车门下车。

    叶时初也跟着下去。她的平底靴踩在潮湿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