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半，叶时初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远处传来环卫车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她坐起来，手机屏幕亮着，电量满格，五点三十二分。

    沈秀兰也醒了，坐在另一张床上，手捏着布袋子的带子，看着她。

    “时初。”

    叶时初转过头。

    “妈。”

    “你爸当年去递材料的时候，我也是这么看着他出门的。”

    沈秀兰的声音很平，但叶时初听出来了，那种压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要松口气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他只说去趟市里，晚上回来。我就站在门口看着他走下楼梯，骑车走了。”

    叶时初没说话。

    “后来他没回来。”

    沈秀兰的手指松开带子，眼睛很亮。

    “你今天去，我知道你去干什么，我也知道你会回来。”

    叶时初喉咙哽了一下。

    “妈，我会回来。”

    沈秀兰点点头，没再说话。

    陆战野从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子早餐，热气从塑料袋口冒出来，豆浆和包子的味道。

    “楼下买的，趁热吃点。”

    叶时初接过来，打开袋子，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肉馅的，皮有点厚，肉不多，但很烫。她嚼了两口咽下去，喝了口豆浆。

    陆战野在她对面坐下。

    “车站那边我刚看了监控，没有可疑的车。”

    叶时初抬头看他。

    “你怎么看的？”

    “我朋友帮忙调的。”

    叶时初没再问，她知道陆战野那些朋友都是什么人。

    “公交六点零五有一班，直达高铁站西广场，你从那边进站，人多，不显眼。”

    叶时初点点头，把包子吃完，又喝了半杯豆浆。

    五点五十，她站起来，手机和U盘装进裤兜，证据清单检查了一遍，折好塞进外套内袋。

    沈秀兰从布袋子里拿出自己的身份证递过来。

    “拿好。”

    叶时初接过去，看了眼照片，塞进贴身口袋。

    陆战野站在门口。

    “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

    叶时初摇头。

    “你在这陪我妈，我自己去。”

    陆战野看着她，没动。

    叶时初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

    “陆战野，我知道你不放心，但你在这更重要。我妈一个人我不放心。”

    陆战野下颌线条绷了一下。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叶时初转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沈秀兰。

    “妈，等我回来。”

    沈秀兰站起来，走过来，抱了她一下。

    很轻，很快，然后松开了。

    “去吧。”

    叶时初推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过去，灯亮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下楼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看了一眼，陆战野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她。

    她没说话，转身继续往下走。

    楼下的铁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她缩了下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街上人不多，有早起遛弯的老人，还有背着书包赶早自习的学生。

    叶时初顺着人行道往前走。公交站在两百米外，她走得不快，路过一家早餐铺，老板娘正在炸油条，油锅滋滋响。

    到公交站的时候刚好六点零三。

    站牌下站着三个人，一个穿环卫工制服的大爷，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还有个戴着耳机低头玩手机的男生。

    叶时初站在最后面，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

    两分钟后，公交车来了。

    车门打开，叶时初跟在那几个人后面上车，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玻璃是冷的。她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点后退。

    城东这片区域她不熟，路两边的建筑都差不多，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窗户上晾着衣服。

    车上人越来越多，有人上来就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大。

    叶时初没看手机。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说的话。

    程建华昨晚说，调查组的人会问她，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她想好怎么回答了。

    因为我爸把路拆成了碎片，我花了这些天才拼起来。

    因为我现在才找到门。

    车到高铁站西广场的时候是六点三十八。

    叶时初下车，顺着人流往安检口走。

    人很多，大部分是赶早班车的上班族，还有拖着行李箱的旅客。

    她排在队伍里，把身份证拿出来，递给安检员。

    安检员扫了一眼，又看了看她，把身份证还给她。

    “过。”

    叶时初接过身份证，走进候车大厅。

    大厅里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列车信息，她抬头找到六点四十的那班车，检票口在B3。

    还有两分钟。

    她走到检票口，队伍已经排起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眼。

    陆战野发的。

    “到了？”

    叶时初回了一个字。

    “嗯。”

    检票开始了。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跟着人群往前走，刷身份证，过闸机，下楼梯，上站台。

    列车停在那里，车门开着，乘务员站在门口检票。

    叶时初找到自己的车厢，上车，找到座位坐下。

    靠窗的位置。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腿上，手机放在桌板上。

    窗外的站台上还有人在跑，拖着行李箱，一路小跑着往车厢赶。

    六点四十一分，车门关了。

    列车启动，慢慢驶出站台。

    叶时初看着窗外，城市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起来。

    她深吸了口气，手指在桌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个半小时后，她会到省城。

    然后去调查组驻地。

    然后把材料递出去。

    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脑子里忽然想起父亲日记本里的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这些东西能到该去的地方，我就不算白忙一场。”

    爸，我现在就去。

    列车平稳下来了，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轨撞击的声音从脚底传上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叶时初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板上，屏幕朝下。她不想看时间，但还是忍不住看了眼手表。

    六点四十七分。

    还有一个多小时。

    叶时初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模糊，城市的边缘渐渐退远，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