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十七章

作品:《今日宜散伙

    俩人合力将招牌搬到店铺门外时,薄雾散去,天色渐晓。

    天公作美,一改前段时间的阴雨不断,在仲秋节当日迎来了天朗气清。

    一改往日晨时的萧瑟,街上早已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四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息。

    沿街的铺子早早地卸了门板,悬出七色彩旗招幌,挂上节日灯笼窗花;各式各样的小摊吆喝不止,里里外外都围满了人;街道尽头那棵参天的老槐树下,戏班子早已将戏台子搭好,小孩老人坐在板凳上,手里拿着糖人,好戏就快要开场了。

    放眼望去,整条街道只有傅泠的临福糕点铺是光秃秃的,连块牌匾都没有,冷清至极。

    傅泠见状,急忙查看抱柱,确保上边的卯眼无误后,将牌匾后头的榫头插入进去,一气呵成,临福糕点铺的招牌便稳稳当当地挂在了上头。

    虽说是今日开市,但临福糕点铺却并不像传统的店铺那般喧闹,沈晏和擦着牌匾上的薄灰,看了眼转身进店里收拾店窗的傅泠,他不由得想起了幼时还在沈家的情形。

    那时,沈家的生意蒸蒸日上,每逢家中有新的分行开市,母亲总要带他前去观礼。漫天飞扬的红纸与响彻云霄的爆竹,刻着”沈记分行”的牌匾上挂着沈家独有的细红绫,母亲说开市得响亮,得红火,那都是富贵的象征。

    他纵然是不信这些,但思索再三,他对着傅泠开口:“阿泠,我听说别人开市都会挂红绸算良辰,还得燃爆竹祭财神,如此生意才会红火兴隆。”

    傅泠听到沈晏和的话,停下手中正在张贴福字的手道:“我已同阿姊打听过此事,毕竟开业算是红事。可如今咱们二人还在孝期,红事须得避着白事,是以阿姊便说咱们稳当开店营生即可,神仙自会理解。”

    傅泠狡黠一笑,眼角如弯月,光洁的额头和小巧的鼻尖上都因劳碌了大半个凌晨而沁出薄汗,脸蛋带着一丝绯红;语气平稳无波,但却又带着一丝少女的娇俏。

    “不过,”她话锋一转,从袖口处掏出了一枚铜板,放到沈晏和的手中,“开市良辰确是得算,这枚铜钱是我昨日去庙里求得,待巳时一到你便可朝着南方抛起求辰,那大仙说正面为初背面为末,时不可失,便由你来定夺罢。”

    “为何是我来?你才是掌柜。”

    沈晏和看了一眼手里的铜板,圆润光滑,丝丝凉意传至手心,心中有些紧绷。

    “我们如今既已有婚约在身,那便是一家人,还分什么你我?我是掌柜,那你便也是掌柜。”傅泠满不在乎地回道,双手抱胸,脑袋一歪地盯着沈晏和,似乎是在不满他的生分。

    沈晏和别过脸,嘴巴张了又合,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答,但下一瞬,眼前的傅泠猛地一拍脑袋,没等他回答便急忙跑到后院去,嘴里碎碎念:“哎哟,我的糕……”

    沈晏和看着她匆忙的背影,只觉自己很重的心忽地轻了,随着桌上的油纸轻轻飘荡。他缓缓握紧掌心中的铜板,却发现凉意不再,上面残留余温。

    卯时末了,沈晏和将店面中的所有物什都收拾妥当后,把店门全部推开,阳光洒入店面,连同着外头街上喧闹的声音。

    他掏出铜板轻放在修长的食指上,用拇指轻轻一挑,铜板“蹦”地一声往天上飞去,阳光穿过铜钱的方孔,沈晏和被闪得眼睫微颤,轻轻地眯了眯眼。他伸出双手,稳稳地将铜板握在了手心。

    他掀开左手,只见“晟天通宝”四字出现在视野中,是铜钱的正面。

    那开市的良辰便是一盏茶后的巳时初,沈晏和转身欲往后院走去,却听见外头传来了女人说话的声音:

    “哟,几日不见,这临福医馆怎的就成糕点铺了?”

    沈晏和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丰腴的妇人靠在自家的门框边,身上穿着大红色的立领长袄,外头还套了件碧绿的比甲,掌中堆着一小撮瓜子,嘴里一边往外吐着瓜子皮,一边上下打量着他,“这位公子,你是这铺头的新掌柜?”

    沈晏和摇了摇头,但想到方才傅泠说的话,又点了点头。

    妇人见沈晏和儒巾襕衫的书生打扮,眼珠一转,像是心中了然:“公子风度翩翩,姿色卓然,一看日后定是大有作为。我也是好心提醒你,梁寡妇这人吧,瘟得很,之前克死自家夫君不说,这医馆还三天两头的出事,实在是难以安生。

    “她此前都已经找媒婆相看好几家了,可最后都谈不拢,也不知这其中有什么秘辛。我劝你呀,还是莫要娶她这个丧门星的好。”

    这般说着,女人又往自己嘴里丢进一颗瓜子,嬉笑着道,“我这儿倒是有个好人选可以介绍给公子,我家有一侄女,名唤锦绣,年方十六,还是个还未出阁的小娘子。模样生得水灵,人嘛也勤劳能干,出生的时候,那算命的还说她是个旺夫命!可不比那梁寡妇更衬公子你?你要不要考虑……”

    眼前这妇人嘴巴喋喋不休,唾沫星子满天飞,沈晏和瞧着她,眼中染上冰霜。

    她的表情令人倒尽胃口,讲的话也让人听得耳朵疼,嘴巴一张一合便能编出个故事来。何其荒谬的流言,不敢想象郑娘子此前都听到过多少,令人感到难过的是,这也只是她所承受的冰山一角。

    沈晏和眼底的冰霜被怒火点燃,正想开口,却感觉身边一热,只见傅泠端着一个盛满热水的铁桶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他身边,往那还在眉飞色舞的妇人身上狠狠地泼去。

    “哗啦”一声,面前的妇人脸上的笑意都还未来得及消散,便从头到脚被泼了个满的,水力还让她险些没站稳,往后趔趄了两步。她身上的红色长袄尽湿,变成了深红色,碧绿比甲变得沉甸甸地,紧紧地贴在身上,活像一块掉进蒸屉水中被浸透了的桃花酥,还冒着热气儿。

    她的笑意僵在脸上,圆顺的发髻被泼得四散,簪在发髻上的白玉簪子掉落在地碎成两半,清脆的声音伴随着她的惨叫:

    “啊———”</

    p>“哎哟,这位夫人,真是不好意思,我这儿正忙着开市呢,没瞧见有人在这攀聊,真是失礼、失礼。”

    傅泠说着,将铁桶往脚边一搁,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身前这个如落汤鸡一般的妇人。

    她方才将糕点端出来时便听到这妇人说的话了,言语刻薄,满口谣言,一听便知是阿姊先前同她提起过的那个陈夫人。

    给阿爹守灵的那几夜,阿姊怕自己独自一人会孤单害怕,便留下来陪了她两日。

    二人坐在灵堂里聊天说地,望着夜中燃着的白蜡与满是灰烬的铜盆,最后不免触景思人,让阿姊想起了她与去世夫君相处的种种来。

    阿姊一边折着纸元宝,一边同她说,说她有个冤家,是在临福医馆不远处开水粉铺的陈夫人。那个陈夫人听说也是个寡妇,是在她夫君离开的第一年里,她再嫁给了陈掌柜。

    按理说,她与那陈夫人本是同根生,皆懂得那寡妇之苦,可陈夫人却总是对她处处刁难,随意攀污她的名声,甚至还会对死去的夫君出言不逊。

    她为此生了好大一通气,本想同那陈掌柜好好说道说道,让他好生管管陈夫人那胡乱攀污的性子。可不知为何,那陈夫人过来之后,她便鲜少见到陈掌柜再出现在水粉铺中,久而久之,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

    阿姊还在时便整日欺辱她,如今她已不在此地,她竟还同他人继续攀污,真是一个让人憎厌的无知妇人。

    傅泠越想,心中就越觉得窝火,她就应该拿那个烧炭水来泼她,居然还好心给她泼了桶只洗过一次手的水!

    陈夫人眨巴眨巴眼睛,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水,看着面前的小女娘。她微微歪头,站在那儿直直地盯着她,眼中带着对她轻蔑的嘲笑,脸上哪有半分的歉意?

    她火冒三丈,如同那被惊动的母鸡似的眼睛瞪得浑圆:“你这个丫头片子是故意的吧?啊?你以为老娘是吃素的?”

    一边说着,一边丢掉手中已经湿透的瓜子,伸出手就想去抓傅泠的发髻。沈晏和目光一凌,冷着脸走上前,猛地抓住陈夫人想要作乱的手,陈夫人瞬间便像那被逮住脖颈的鹌鹑一般动弹不得。

    “你放开我,你个臭男人!”陈夫人一边挣扎,嘴里一边噼里啪啦,“噢,我晓得了,你不是那寡妇的姘头,她这是将这店面卖与你们了是吧。这么瘟的店铺你们也敢收?就不怕被她瘟个大的永世不得安生?!”

    “夫人的嘴巴还是得悠着点,今日是那团圆佳节,如此出言无状,就不怕搅动天上神明,惹他不快后先降罚于你?”傅泠漫不经心地移开眼神,“还是说,夫人本就不怕,因为早已没那团圆的机会?”

    “你!”陈夫人气急,眼中迸射出火花,面目狰狞,若不是被沈晏和钳制住,怕是下一刻便要扑上去同傅泠拼个你死我活。

    傅泠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暴怒挣扎的陈夫人。

    果然,这便是她的痛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