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浑身发凉，瘫软在地上，嘴唇哆嗦，仿佛已经到了鬼门关，脸色惨白，连求饶都忘了。

    跪在那里，膝盖磕在青砖上，两只手撑着地面，手指在砖缝里抠着，指节发白。

    他抬头看着顾玄煜的背影，又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慕容凌，眼眶里转着一层浑浊的水光。

    “煜儿……”

    顾玄煜没有再看他，抬脚跨出了祠堂门槛，离开了，祠堂里只剩下顾长风和慕容凌两个人。

    夜鹰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酒杯，酒液澄澈透亮，把酒杯放在顾长风面前，冷冷道：“侯爷，您该上路了！”

    顾长风看着那杯酒，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使不上力气。

    试了两次，最后还是跪着往前挪了半步，伸手把那杯酒端起来。

    酒液微微晃动，映着祠堂里跳动的烛火。

    顾长风低头看着杯中的酒，忽然笑了一声，抬起头，看着慕容凌的背影，声音沙哑，“凌儿，以后侯府就交给你了。”

    说完，仰头把那杯酒一口饮尽。

    酒杯从他手里滑落，摔在青砖上，碎成几瓣。

    顾长风的身子晃了两下，往前栽倒，伏在地上，一只手还伸着，呼吸渐渐弱下去，最后吐血闭眼。

    祠堂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慕容凌背对着他站着，肩膀绷得很紧，从头到尾没有回过一次头。

    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呼出一口气，抬脚走出了祠堂。

    轰隆！

    门外，雷声滚过天边，雨点子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屋檐上，很快就变成了一片哗哗的水声。

    此时，东宫。

    楚明昭坐在书桌前看账本，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雨下得很大，雨点子打在窗棂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味。

    楚明昭站在窗前，看着外头被雨水浇透的院子，忽然想起前世那个晚上。

    也是这样的雷雨，她躺在冷院里，浑身疼得动不了，许柔娇和顾承宴端来一杯毒酒，她喝下去的时候，她在痛苦，悔恨，无尽的痛恨中死去。

    后来她被人抬出去，扔进了乱葬岗。

    那天夜里也下了这样的大雨，雨水浇在她脸上，她连最后一点意识都在雨声里散了。

    她闭了闭眼，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推出去，重新睁开眼时，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娘娘，殿下回来了。”这时，宫女在门外禀报。

    楚明昭转过身，看见顾玄煜从外头走进来。

    男人浑身湿透了，玄色外袍贴在身上，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角和脖颈上，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

    顾玄煜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周身的戾气还没有散尽，像是刚从战场上回来。

    “殿下……这是怎么了？”

    楚明昭心头跳了跳，忙迎上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一把抱住。

    “昭昭。”

    顾玄煜搂得很紧，下巴搁在她肩上，整个人贴着她，湿衣裳把她的衣裳也沾湿了。

    楚明昭愣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背，以为他遇到了什么伤心事，忙安慰他，“殿下怎么了？”

    是不是老皇帝又骂他了？

    顾玄煜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力气很大，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骨头里。

    “昭昭……”

    楚明昭感觉到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心跳也快，像是压着一股很大的情绪。

    她没有再问，由着他抱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先把衣裳换了。”

    说着，伸手去解他的衣扣，手指刚碰到领口，就被他握住了手腕。

    顾玄煜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眉眼间那股戾气散了些，换成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温柔，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懊悔。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指腹在她脸颊上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哑：“昭昭，以后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了。”

    说完，捧起她的脸，低头吻了她的唇。

    楚明昭被他吻得有些脸红，不知道他今天怎么了，推了推他的胸口，声音闷在他的唇边：“你还是先换衣服，洗个热澡，别着凉了。”

    顾玄煜没有松开，低头又亲了亲她的鼻尖，“一起洗。”

    “……”

    楚明昭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拦腰抱了起来。

    她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被他一路抱进了净房。

    净房里热气氤氲。

    顾玄煜抱着她走到浴桶边，才把她放下来，先脱了自己的外袍，又伸手去解她的衣裳。

    “我自己来……”

    楚明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耳朵根红透了。

    顾玄煜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笑了一声，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又不是没看过。”

    “哼，不许看……”楚明昭瞪了他一眼。

    顾玄煜不再逗她，抱着她一起进了浴桶。

    热水漫上来，没过了两个人的肩膀。

    楚明昭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一点点散出来，皮肤贴着皮肤，温热而滑腻。

    顾玄煜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舀起一捧水，从她肩上慢慢浇下去。

    水顺着她的锁骨往下淌，在胸口聚成一小片，又散开。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后颈上，亲了亲那片被水汽润湿的皮肤。

    楚明昭缩了缩脖子，被他搂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手从她腰间慢慢往上移，指尖擦过她的肋骨，带着热水。

    楚明昭偏过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在雾气里亮得很，里面只有她一个人。

    “顾玄煜，你怎么了？”

    今天晚上很奇怪。

    顾玄煜低头吻住了她，这次比方才慢了很多，没有多说话。

    “……”

    楚明昭渐渐地搂住他的脖子，回应了他。

    水波荡了荡，溅出来一些，打湿了净房的地面。

    皂角的香气和热水的水汽混在一起，把整个屋子都弄得朦胧起来。

    他吻着她的唇，她的下巴、她的脖颈，楚明昭的手攥着他的肩膀，指甲在他皮肤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

    第二天楚明昭醒来时，只觉得腰肢酸软得像是被人拆开重新拼了一遍。

    翻了个身，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苏荷端着热水进来，伺候她更衣。

    “娘娘，殿下去上朝了。”

    “吩咐奴婢，让你多睡一会。”

    “嗯。”楚明昭坐在梳妆台前，由着苏荷给她梳头，含糊的应着。

    “娘娘，听说顾侯爷昨晚上突然感染恶疾，去世了。”

    楚明昭梳头的手停了一下，看着镜子里苏荷的脸，沉默了几息，什么也没有说。

    顾玄煜什么都没有跟她说。

    想到，他昨天回来时身上那股戾气，她全部明白了。

    顾长风死了，这么说，顾承宴肯定也是遭报应了的。

    楚明昭低下头，看着梳妆台上摆着的那把梳子，忽然觉得心里那口压了十几年的气，一下子散了。

    她想起前世那些事，顾家的算计，顾承宴的狠绝，朱氏的冷眼，顾长风的沉默。

    一件一件，像是被风吹散的灰，落在地上，再也聚不起来了。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的青砖上，水光一闪一闪的。

    楚明昭看着苏荷露出久违地笑容，“大哥他们是不是也可以回来了？”

    苏荷笑道：“快了，听说殿下已经在安排。”

    楚明昭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镜子里的人眉眼舒展，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

    她忽然觉得镜子里那张脸比从前好看了些，也许是心里松快了，连眼睛都亮了。

    这时候门被推开，顾玄煜从外头进来。

    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过了，脸上看不出什么疲惫，倒像是一夜之间把什么东西了结了，整个人都比从前轻了几分。

    顾玄煜走到楚明昭身后，伸手从后面搂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看着镜子里的她，声音温柔慵懒：“昭昭，醒了？”

    “嗯。”

    楚明昭靠在他怀里，什么也没有说，就这么靠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殿下，谢谢。”

    顾玄煜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又亲了亲她的耳朵，最后找到她的唇，浅浅地吻了一下。

    随后露出笑容，声音温润：“昭昭，父皇下旨退位了，择日让我登基，大宝为太子。”

    “我已经让人去接大哥和父亲他们回来。往后，不会再有任何人动楚家的人。”

    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此刻总算雨过天晴。

    楚明昭很开心，张开双手抱住他，“恭喜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