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穿过明亮通透的走廊光线，落在沈潇身上的那一刻，他沉寂灰暗的眼底，瞬间亮起一点微弱又真切的光。

    那是压抑了半生的期盼，是无处安放的父爱，是迟来多年的执念，在这一刻，悄然破壳。

    他站起身，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拘谨。

    纵横半生、身居高位、向来杀伐果断的男人，此刻在自己女儿面前，只剩局促、忐忑、还有深入骨髓的珍视。

    他嘴唇嗫嚅了一下，喊了一声：“潇潇……”

    他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有个女儿。

    还是跟爱了一辈子之人的女儿。

    仅仅是安安静静看着她，便已足够。

    “您怎么过来了。”

    沈潇朝他走去，心口微微发涩。

    真正见了面，她才发现，自己面对余怀安跟沈正坤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

    他们本来也是两种不同的人。

    余怀安喉结轻轻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进修今天结束？什么时候回临市？”

    “嗯。”沈潇轻轻点头，目光平和落在他身上，“今天交接完毕，明天返程回临市。”

    “好。”余怀安轻轻点头，“医院工作比较忙，再忙也要照顾好自己。”

    沈潇轻轻点头。

    “跟同事好好相处，但也别受委屈。”

    细碎温和的叮嘱，是世间最寻常的父爱，也是他迟到了二十年、无处投递的牵挂。

    “要是遇到了难处，随时找我。”

    “我永远都在。”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也极重。

    沉默片刻，余怀安抬手，从随身的深色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是给你的订婚礼物，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知道江家和你外公给你准备的妥妥当当，这是我给你的。”

    沈潇伸手接过。

    “嗯，谢谢您。”

    余怀安以为沈潇会拒绝。

    没想到她就样收下了。

    他甚至在递出文件袋的瞬间，早已在心底预想好了无数种被婉拒的说辞，预想好了她温柔又疏离的推脱。

    自己缺席了她二十余年的人生，现在送再多的东西也无法弥补。

    她排斥，甚至怨恨都是情有可原。

    可没想到，她坦然抬手接过，轻声一句温软的“谢谢您”。

    云淡风轻，却重逾千斤。

    那一刻，余怀安沉寂半生的心，猛地一震。

    心底积压了二十年的酸涩、遗憾、忐忑尽数化作滚烫的暖意，轰然漫开。

    眼底压抑的水光骤然翻涌，他极力克制着，才没让自己失态。

    “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您也要保重好身体，国家需要您这样正直的好官，百姓也需要您。”沈潇开口劝慰。

    余怀安慈爱地看着沈潇点头。

    最后一天了，沈潇也不忙，于是亲自送余怀安出去。

    往出走的时候，遇到了主任。

    沈潇礼貌出声打招呼：“主任。”

    迎面走来的中医科陈主任下意识颔首应声，目光随意一瞥，落在余怀安身上的瞬间，脚步猛地僵住。

    原本从容温和的脸色骤然一变，眼底漫开极致的错愕与不敢置信。

    眼前这位看似朴素低调、鬓染霜白的男人，他绝不会认错。

    是余怀安。

    是那位深耕民生与法治、一生清正、权位极重，却终身无婚、无子嗣、被所有人默认孤家寡人的大人物。

    平日里连院级最高领导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今日竟这般安静平和地站在医院普通医护走廊里。

    还是跟沈潇一起。

    陈主任心头狠狠一颤，大脑瞬间空白半秒。

    他飞快压下失态，强行稳住神色，恭敬上前，郑重伸手：“余老。”

    余怀安与他轻轻握了一下手，姿态平和，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傲气。

    “我今天是来看孩子的，不必拘谨。”

    主任的视线快速在沈潇身上划过。

    说了一声就先走了。

    沈潇送余怀安下楼，在一楼碰见了等着他的余洮和秘书。

    余洮走过去，跟沈潇打招呼：“什么时候回临市，我送你？”

    余洮跟江叙白私下开玩笑的时候会喊沈潇妹妹。

    现在见了面，却没这么喊。

    他怕沈潇介意。

    沈潇笑了笑：“不用，家里会派司机送我去高铁站。”

    余洮点了点头。

    心里却有些酸涩。

    她嘴里的家里人指江家。

    却跟她真正的家人生分又客气。

    不过这种事不能强求。

    需要慢慢来。

    她收下了叔叔给的东西，还把人亲自送下来，就是个好的开端。

    余洮笑说：“行，那我们先走了，有什么事你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顿了顿，余洮又说：“要是江叙白欺负你了，你也给我打电话，我替你撑腰。”

    余洮这话说得轻松随意，带着几分仗义，又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刻意冲淡了几分拘谨。

    沈潇闻言，眼底漾开一抹浅浅温柔的笑意，澄澈又妥帖。

    “好。”她轻轻应声。

    沈潇目送余怀安和余洮他们离开。

    等他们的车子驶离，她才转身往回走。

    她走进办公室，护士长笑着说：“知道你今天进修收尾，明天就要回临市了，我们科室大家商量着，中午简单给你办个饯别饭。”

    “就在医院食堂，也不会耽误事儿。”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沈潇已经用专业和勤奋征服了科里的同事。

    一开始大家以为她就是来镀金的。

    后来相处下来，发现她是有真才实学。

    而且她性格好，谁有忙不过来的时候都会伸手帮一把。

    一个医生说：“你们医院给的进修时间也太短了，一般不得进修个三个月半年的，半个月，这才刚熟悉就要走了。”

    另一个打趣：“你是觉得以后没人陪你一起出门诊，帮你分担工作量才不舍吧？”

    “去去去，说的好像你没找小沈帮你看过病例似的。”

    沈潇听着众人的玩笑，眉眼弯起温柔的弧度，浅笑出声：“这段时间一直是各位老师照顾我、指点我，学到了很多东西。难得大家聚在一起，今天这顿饭我来请，算是我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包容和提携。”

    话音落下，肖主任就说：“那可不行，说好我们给你饯别，哪能让你请客！”

    “你是小辈，又是要走的人，理应我们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