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准备让招娣领唱？她唱的是挺好的，可她敢站在舞台前面吗？”

    听到安小英的话，苏婉也有点犯愁。

    现在领唱迟迟定不下来，主要就是因为林招娣。

    她实在是太喜欢林招娣的嗓音。

    天生的歌唱家。

    安小英：“春节汇演那天可不是咱们学校自己唱着玩。”

    林招娣性格实在是太怯懦了。

    现在连二十多个同学盯着她都受不了，真到了台上，面对全军区的人，紧张得一个字都唱不出来，那她们的节目就会彻底搞砸了。

    苏婉当然也知道。

    所以领唱的人选才一直拖到现在。

    安小英劝道：“要不还是让刘晓梅领唱，她声音条件也还好，胆子也大。”

    刘晓梅虽然嗓音也不错，但苏婉总感觉差了一点。

    这次她设计的开场，是先由一个孩子独唱。

    第一声必须干净，清亮，一开口就能把整个礼堂的声音压下去。

    现在合唱团二十多人，只有林招娣的声音最合适。

    “让林招娣再试试。”

    安小英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向教室内。

    林招娣正安安静静站在角落里，别的孩子休息以后都凑在一起说话玩闹。

    只有她永远站在角落里。

    安小英又看向她的手，手里紧握着的是刚才发下去的水果糖，其他孩子早就迫不及待塞进嘴里了。

    她那颗还紧紧攥在手里。

    苏婉推开门走进教室，朝林招娣招了招手。“招娣，你过来。”

    林招娣快步走过来，“苏老师。”

    苏婉指了指讲台，“你站这里。”

    林招娣听话地走上讲台。

    苏婉笑着说道：“把第一段再唱一遍。”

    林招娣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

    她看向讲台下面的同学。

    他们全都在看她。

    林招娣的手攥紧衣角，“苏老师，我……”

    “怎么了？”

    “我..。”

    林招娣低下头，不敢唱。

    苏婉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冲其他孩子拍了拍手。

    “大家今天都很棒，先练到这里，都早点回家吃饭吧。”

    孩子们瞬间欢呼起来。

    “苏老师再见！”

    “安老师再见！”

    没一会儿，教室里就空了。

    林招娣仍旧站在讲台上，低着头不敢动。

    也不敢看苏婉的脸色。

    怕看到她对自己失望的神情。

    苏婉走到她的身旁，半蹲下身子，温柔地说道：“招娣，现在没人了，你给老师再唱一次？”

    林招娣看看空荡荡的教室。

    又看看苏婉。

    这次没有立刻拒绝。

    她犹豫了一会儿，张开了嘴。

    第一句声音还有些小，第二句慢慢放开，越来越好。

    安小英叹了口气，要是胆子大点多好啊！

    林招娣唱完歌，立刻闭上嘴，又恢复成刚才低着头的样子。

    苏婉却笑了，“这不是唱得很好吗？”

    林招娣抿了抿嘴，小声说道：“刚才他们都看着我，我不敢。”

    “他们平时也会看着你啊，都是你的同学，熟悉的朋友。”

    “我……”

    林招娣就是害怕。

    一想到那么多人盯着自己，她就张不开嘴，总觉得自己一开口就会唱错。

    唱错了，别人会笑她，骂她。

    苏婉：“招娣，你想当领唱吗？”

    林招娣过了好一会儿，才特别小声地说道：“苏老师，你想让我当领唱吗？”

    如果当领唱能让苏老师高兴，她是想的。

    “我当然希望你能当领唱，”苏婉看着她，又认真问了一遍，“但招娣，你自己想当吗？”

    想不想？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

    因为没有人在乎她的想法。

    苏婉又等了一会儿，也没得到林招娣的回答。

    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说几句话就能改过来的。

    “你好好想一想，好吗？”她笑着摸了摸林招娣的脑袋，“老师还是希望你能勇敢一点。”

    林招娣低垂着头，点了点。

    接下来的几天，苏婉还是给了林招娣机会。

    可是不管怎么鼓励，林招娣站在前面就是张不开嘴。

    苏婉：“招娣，别看他们，看我。”

    林招娣努力去看苏婉，唱出第一句。

    第二句却直接唱错了。

    下面有孩子没忍住笑了一声，这一声引发了连锁反应。

    大家都哄笑起来。

    林招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低下头，眼圈一下就红了。

    安小英生气地看了她们一眼。“你们自己没唱错过吗？刚才谁抢拍了？”

    笑声顿时消失。

    苏婉走上讲台，伸手抱了抱林招娣，“没关系，唱错一句而已，谁都会唱错。”

    林招娣死死咬着嘴唇，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苏婉给她擦了擦眼泪，“你又没做错什么，唱错了就重新唱，哭完了，咱们再来一次。”

    林招娣点头。

    可这一次之后，情况并没有变好。

    苏婉后来又找机会让她试了几次，一次比一次差。

    越怕唱错，就越容易唱错。

    越唱错，就越害怕。

    到最后甚至连原本唱得很稳的地方都开始跑调。

    安小英看着都着急。

    等孩子们排练完回家，她对苏婉说道：“婉婉，不能再拖了。”

    苏婉没办法，叹了口气，“让刘晓梅来吧。”

    合唱不是招娣一个人的节目，后面还有二十多个孩子。

    她不能为了一个孩子，让所有人一直等下去。

    第二天排练。

    苏婉重新调整了位置，“晓梅，你站到前面来，当领唱。”

    刘晓梅眼睛瞬间亮了，“苏老师，我当领唱吗？”

    “嗯。”

    小姑娘高兴得脸都红了，立刻跑到最前面，“我一定好好唱！”

    其他孩子也开心得笑起来。

    “刘晓梅当领唱啦！”

    “晓梅真棒！”

    教室里一下热闹起来。

    只有站在最后一排的林招娣没有说话。

    她看着刘晓梅站到了讲台上的位置。

    苏老师正在教她，“这里你先唱，等你唱完这一句，后面的人再跟进来。”

    刘晓梅一点都不害怕，可张嘴唱了起来，第一次竟然也唱错了。

    甚至比林招娣错得还明显。

    下面有人笑，刘晓梅自己也跟着笑，“苏老师，我唱错了！”

    “知道错在哪儿吗？”

    “知道！”

    “那再来。”

    “好！”

    第二遍，她就唱对了。

    林招娣怔怔地看着。

    原来唱错了也没什么，大家笑一下，很快就过去了，根本没有人一直记着。

    可她为什么就是那么害怕？

    林招娣慢慢低下头，心里很难受，很想哭。

    苏老师陪她练了那么多天。

    一次又一次告诉她别害怕。

    可她还是不敢。

    现在苏老师只能换别人。

    林招娣抿紧嘴唇。

    她忽然，好讨厌这样的自己。

    排练结束，苏婉将林招娣单独留了下来，“招娣，你等一下。”

    林招娣脚步停住，刚才一直忍着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她慢吞吞走回去，“苏老师，对不起。”

    苏婉在她手心里塞了一颗大白兔奶糖，“招娣，老师换晓梅当领唱，不是因为你不好。”

    林招娣眼泪再次掉了下来，哭着道：“苏老师，是我不好。”

    “你很好，”苏婉擦了擦她的眼泪，“老师第一次听见你唱歌的时候，就觉得这么好的声音，应该让更多人听见。”

    “你现在只是胆子小，胆子小又不是什么大毛病，咱们慢慢练。”

    苏婉摸了摸她的脑袋，“所以不许讨厌自己。”

    林招娣一怔。

    她刚才明明没有说出来。

    苏老师怎么知道？

    “唱错了也没什么，害怕也没什么，今天做不到，咱们明天继续练，明天还做不到，那就后天再练，总有一天能做到的。”

    林招娣怔怔地看着她，“可是晓梅已经当领唱了。”

    “她当领唱，也不耽误你继续练啊。”

    苏婉伸手给她擦了擦眼角。

    “招娣，一次没做好，不代表你以后都做不好，再说了，”苏婉笑起来，“老师又没不要你。”

    苏婉笑起来，“老师又没不要你。”

    这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一下戳中了林招娣的心。

    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下一秒，直接扑进了苏婉怀里，“苏老师。”

    她紧紧抓着苏婉的衣服，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苏老师没有不要她。

    安小英站在窗户边，看着已经走到校门口的林招娣。

    她背着打着补丁的背包。

    整个人看起来小小的、瘦瘦的。

    安小英叹了口气，“我们多带带她吧。”

    苏婉也走到窗边，看着林招娣的背影，“光靠我们可不行，真正想站起来，还得靠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