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母亲在外面找了兼职，她时常夜不归宿。

    平时要是母亲十点后还没回来，杜无忧都会打个电话过去确认母亲安全。

    只是今天她们才吵了架，杜无忧不愿意主动道歉。

    为了避免母亲发消息过来，她甚至将手机关机放到了桌子上。

    一夜无眠。

    那天杜母回来的额外晚，平时再怎么样，她都会在杜无忧早上去学校前赶回来为她做早饭，可那天她却没有回来。

    杜无忧想了一宿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她将手机开机，发现一整晚母亲都没有打来一通电话。

    她以为母亲还在生自己的气，不由也来了气，随便拿了个面包便出了门。

    她不明白，她都这么久没有买新衣服了，难道母亲不该给她买吗？

    而且她挑的已经是那群同学们用的最便宜的牌子了，要是她连这个牌子都用不起，肯定又要被那群人欺负很久……

    那时的杜无忧并不清楚家里的经济状况，也不知道在异国他乡到底有多难挣钱。

    她只觉得母亲越来越小气了。

    分明以前就算她不说，母亲每个月都会主动给她买衣服，珠宝首饰更是从来不曾少过。

    如今珠宝翡翠什么的没有就算了，只是几件衣服都不愿给她买。

    杜无忧越想越委屈，尤其在听见周围人的嘲笑议论时，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也正是因此，在她看见母亲的电话时，毫不犹豫选择了挂断。

    很快电话再度打来，杜无忧看也不看，飞速挂断后关了机。

    她知道，这通电话大概是母亲回到家后看见她早上只吃了个面包，准备打过来说教她的。

    母亲对她的一日三餐看的很重，无论自己再怎么忙，都会亲自下厨做饭。

    她觉得杜无忧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学校里那些饭餐比起国内来差了一大截，光吃那些营养肯定跟不上。

    每次杜无忧没有好好吃饭，母亲都会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反复强调不好好吃饭的危害，叮嘱她以后千万不能这样了。

    以往杜无忧还有耐心听母亲唠叨，哄她开心。

    可现在她还在生气呢，才不愿听那些烦人的话。

    电话挂断后杜无忧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新衣服好像也没这么重要，以前的衣服不是还能穿么。

    或许，她应该多理解一下母亲。

    杜无忧叹了口气。

    她想，让她任性一次吧，就这一次，等今天过了，她就去和母亲道歉。

    杜无忧下定决心，等今天过后，她再不和母亲吵架了。

    殊不知，就是这唯一一次的任性，让她错过了母亲生前最后一通电话。

    等杜无忧放学回到家，发现母亲还没回来，这才意识到不对。

    不安感在心头蔓延，最终在看见手机上的短信时化为实质，猛地砸在杜无忧身上，将她砸的晕头转向。

    短信是母亲发来的，很简洁，只有几句话：

    【无忧，昨天是妈妈不对，以后妈妈不在了也要记得好好吃饭，坚强活下去，妈妈爱你】

    原来手机关机后，母亲又给她打了好几通电话，可能见最后实在是打不通了，这才改为发短信。

    可是……什么叫“妈妈不在了”？

    杜无忧不明白，她不过是和母亲吵了一次架，难道母亲就要因此抛弃她吗？还是说，母亲出了什么意外？

    尚未成年的杜无忧无法理解这几个字，她心中慌得厉害，她颤抖着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只得到了已关机的提示音。

    距离昨天母亲离家，已经过了将近二十一个小时。

    这是母亲第一次这么长时间没有回家，绝对不正常。

    奈何母亲从未告诉过她自己工作的地方，杜无忧想联系对方都没有办法，只能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

    她尝试着报警，警方在询问过她母亲名字后，告诉她并未接到相关报警。

    杜无忧还想坚持，负责记录的警察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你母亲已经成年，现在还没到能立案的时间。”

    这句话相当于堵死了杜无忧全部的希望——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可能是看杜无忧有一个小姑娘泪眼婆娑，很是可怜，一旁的女警上前安慰她不用太过担心，她母亲可能只是说的气话，一个成年人一天没回家不算什么大事，或许明天她就回来了。

    没办法，杜无忧只能先回家，一遍又一遍给母亲打电话。

    彼时的她根本没空去上网看电视，自然也没看见那条有关地铁纵火案的新闻。

    等杜无忧知道这件事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随着消息一同传来的，还有母亲的死讯。

    很不幸，地铁失火时，杜无忧的母亲恰好在上面。

    这次纵火案共造成198人遇难，147人受伤，堪称最近二十年最严重的一次纵火案。

    在火焰包围整个地铁时，发觉无法灭火的司机关闭车门，选择自己逃生，留下车厢内几百号人在火海中苦苦挣扎。

    当时的情形到底是什么样的，杜无忧想象不到。

    就像后来她对着母亲那具近乎烧焦，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尸体时，想象不到母亲到底承受了多大痛苦，才能给她发来那条信息一样。

    有很长一段时间，杜无忧不愿意相信那是母亲的尸体，不愿意相信母亲走了。

    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日没夜用那部手机拨打母亲的电话。

    一遍又一遍，拨打着那个再也无法接通的号码。

    她甚至不愿意去认领尸体，只是对着他们不断重复：“我妈妈还没死，她只是和我赌气，不愿意回来而已。”

    “再过段时间，等她气消了，她就会回来接我的……她一定会回来的。”

    直到一周后，杜无忧的姑姑从国内赶来，这才接走了杜母的尸体。

    杜无忧始终记得那天，姑姑看她的目光是那样失望，却又是那样悲痛。

    她们同样都是失去了至亲之人的可怜人，也是最能对彼此感同身受的人。

    姑姑没有责怪杜无忧，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上前慢慢抱住了她。

    姑姑为杜母举办了葬礼，想要带杜无忧回国读大学。

    杜无忧拒绝了。

    冷静下来后，杜无忧发现了一个疑点，母亲兼职的地方根本不需要坐地铁，她那天为什么会乘坐这趟地铁？

    她并不是怀疑母亲的死有问题。

    只是在母亲走后，她才陡然意识到自己对母亲的了解居然这么少，连她平时喜欢吃什么都不清楚。

    杜无忧想弄清楚母亲那天去做了什么，哪怕已经晚了。

    姑姑没有办法，只能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在新罗国不至于饿死。

    至于别的，她也没办法帮助杜无忧更多了。

    此后两年，杜无忧找了个离母亲近的地方住下，一边兼职打工赚钱，一边找机会回去寻找当时的真相。

    那场火灾实在是太过严重，加上救援不及时，地铁和周围设施都遭到了严重破坏。

    加上死亡人数太多，后续重建时总会出现各式各样的问题。

    久而久之，那片地就这么搁置下来，甚至有了闹鬼的传闻。

    早先时候那地方还有几个保安日夜巡逻，避免出事，随着周围越发荒凉，那些保安也挨个辞职搬走。

    渐渐的，周边住户越来越少，废弃的地铁站内只剩下一片铁栅栏围在外面，夜晚来临时的确有一些诡异恐怖。

    也有不少人劝过她搬走，说她一个小姑娘独自住在这附近太危险了。

    杜无忧不是胆大的人，但她实在是太思念母亲了，所以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离开。

    万一呢？万一这些鬼里面也有她的母亲呢？万一她还能再见母亲一面呢？

    “希音大师……”杜无忧抽噎着，小心翼翼问道，“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鬼，我是不是还能再见到我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