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共敌即共友】

    天刚蒙蒙亮，云层与黎明的夹缝中渗透著灰暗的微光。

    与下城区不同，上城区的夜晚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

    近期赫利克家族的狂暴动作引发了上城区的局势动荡和居民恐慌，为了防止造成无辜者伤亡，引发进一步局面恶化，欧洛家族的私兵领袖拉卡斯颁布了街道管控和宵禁令，任何人深夜未经许可禁止外出。

    没有住处者将被直接驱逐到下城区，游手好闲者或者携带武器者如果出现在街道上，都会遭到巡逻私兵们的严密盘查。

    时值凌晨，宵禁令尚未解除，死寂的建筑之间没有半个人影，只有骑士领私兵们队列巡逻时沉重的脚步声，但并不像帝国军团那么整齐划一，而是参差不齐，杂乱而寥落。

    他们拄著长枪与中型的盾牌，腰悬适合近身战的手半剑，身著棕绿色的罩袍，陈旧而斑驳的面料上缝制著橡树，钢制的胸甲、肩甲表面不再光滑，坑坑洼洼的，但仍然反射著微弱的月光。

    除了私兵之外，还有零星的几个人影在建筑的缝隙与巷道之间闪烁，提著锥形的破甲短剑，左肩膀上垂落著单肩的皮革披风，遮掩著左臂上钢制爪型手甲的反光。

    他们和巡逻的私兵擦肩而过，但私兵没有上前盘查，短剑披风怪人们也没有和私兵有什么冲突，双方互相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随后继续著各自的巡视道路甲胄与长枪沿著宽阔的街道大路继续前进，短剑与手甲则再次钻进了夹缝小巷。

    两股势力彼此交织，形成了稳定而严密的管控，四下搜索著，威慑著潜在的不安定者。

    十几位私兵们掠过一扇扇紧闭的大门，顺著中心市集的街道巡逻，没有闲谈和嬉笑，只有沉默和焦躁。

    在某个街道口，为首的私兵队长忽然停下脚步，提起长枪咚的一声，顿了顿地面。

    哗啦！十几杆长枪同时提起，锐利的棱形枪头齐刷刷对准了前方的墙角。

    三尊带著裂纹的白色人面骑士从拐角处现身，簇拥著一个抱著厚实笔记的女孩。

    私兵队长提起手中的提灯，调整了一下光照，当灯光照亮女孩脸的瞬间，他恭敬地颔首致意，抬起长枪又顿了顿地。

    十几杆长枪自动收回了。

    「小姐。」私兵队长低声说，「【铁辉】大人叮嘱过请尽量别在深夜独自出行，赫利克家族的人可能会选择落单者动手。」

    「知道了，别妨碍我们的事情。」拉哈铎不耐烦地摆手，示意他们让开。

    「是。告诉兄长，注意休息。」朵芙低声说回答，领著三骑士和私兵队列擦肩而过。

    「您也成长了不少啊。」身后回荡著私兵队长模糊的声音，随后巡逻的脚步声再度响起，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尽头。

    「赫利克家族做事做得够猛。」拉哈铎低笑，「居然能逼迫互相猜疑的欧洛家子辈们都互相联合起来，逼迫著他们合作管理骑士领。」

    「一致对外是更合理的选择。」安士巴沉闷地说，「共同的假想敌可以增强凝聚力。

    合理推断，如果没有赫利克家族的外部压力，欧洛家族子辈之间的敌对程度会比现在更加严重。」

    「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萨麦尔低声说，「因为橡木骑士领的高端魔药产业与技术几乎是完全掌控在赫利克家族手中的，如果在解决了这档子事之后，骑士领还想继续活下去，发展新兴产业，那他们必须与赫利克家族联合。」

    「双方快把狗脑子都打出来了，忽然冒出来个不知道哪里来的人，叫他们联合起来，为了骑士领的未来共同合作？」拉哈铎嘀咕，「要是真的那么容易做到，那个拉卡斯也不至于变成酗酒醉鬼了。」

    「难度很大。」安士巴说，「但也不是不可能。」

    「详细说说，安士巴。」萨麦尔示意。

    「敌人。」安士巴说。

    「说清楚！方脑壳————哦————」拉哈铎骂到一半，回过神来，「一个共同的敌「互相敌对的欧洛家族子辈们，可以因为赫利克家族这个共同的强大敌人而渐渐联合

    起来，一致对敌。」安士巴解释，「那么，赫利克家族与欧洛家族，或许也会因为外来的、更加强大的共同敌人而渐渐联合起来，一致对敌。」

    「让一个新的、更强大的外来敌人出现，迫使他们为了共同利益而站在同一立场上。」拉哈铎哼了一声，「很狡猾的做法居然能想到这一点，跟方脑壳安士巴以前一贯的形象不符。」

    「当土匪们闲下来的时候，他们会鬼祟地窥视别人的钱财，伺机互相捅刀子，所有人都不敢把自己的后背暴露给任何人。」安士巴回答，「但是，当我带著死灵出现在土匪们面前时，他们会背靠背，手握武器，把后背托付给彼此。我见到过这样的景象。」

    「很不错的想法。」萨麦尔轻声说，「这个沟通技巧对我们来说很有帮助帝国，联盟，或者别的什么势力，都可以充当这个外来大敌的角色。」

    「但是————赫利克家族现在已经彻底疯掉了，除了报复之外，已经听不进去任何东西了。」朵芙探头，「赫利克家族是个很团结的家族，很重视家庭血脉，所以才不惜付出巨大代价也要报复欧洛家族。外人的话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我们可以试试看。」萨麦尔思忖著，「实际上，我们手头有一张与赫利克家族有关的底牌，一直没有动用。」

    「不过，现在嘛，还是先召集起欧洛家族仅剩的所有子辈们，让他们先放下手头的事情，来搞清楚事情的真相，搞清楚他们父辈们的死因和关键遗产你大哥剩余的威望还能做到吗？召集剩余子辈回到城堡？」他望向朵芙。

    「克里斯托夫、欧提斯和奥莉卡被大哥骂过，他们关系不太好。大哥出面的话，不一

    定会来。」朵芙迟疑著，「但是可以找格隆德尔爷爷代替邀请。虽然他和我们接触不算太多，但他是黑石堡的商贸代表，也算是我们家族的长辈，大家都认识他。」

    她捂著嘴，打了个困倦的大哈欠。奔波了一天一夜，再加上本身性格导致的频繁大哭掉眼泪，作为一个普通的活人，她的精力和体力都已经见底，眼皮也互相打著架，渐渐耷拉了下去。

    「先休息吧。」萨麦尔没有多说。

    三骑士和朵芙停在矮人的包铜大门前，萨麦尔抬起手甲，轻轻敲了敲大门，一边控制著力度避免惊动了周围的邻居，一边又有点担心现在夜深了，矮人们会不会已经休息了。

    哐啷！吱————呀！几乎是在敲门声响起的第一时间，粗暴的拔门栓声利落地响起，大门再度打开。

    门后站著的是那位红胡子的暴脾气矮人托伦德，叼著皱巴巴的半截草纸卷，扛著覆盖烟与炭的焦黑大斧，瞪著眼睛示意他们快点滚进来。

    「把小姑娘交给不知底细的怪人，拐出去一天一夜————」他骂骂咧咧地扯著大门，「不负责任的格隆德尔！还有你们这些煅石铠的雇佣兵怪胎！」

    他骂的语气很粗暴，但嗓门压得很低，像是担心惊扰了周围的邻居。轻声细语般的音量和骂骂咧咧的粗野内容形成鲜明对比，以至于有几分歌剧舞台上浮夸念白似的滑稽。

    「抱歉。」萨麦尔回答，「辛苦等我们这么晚了。」

    「老子没有等你们！老子半夜闷气睡不著，在院子里闲著没事坐一阵子，透透气抽根卷烟！」火红胡子的矮人托伦德压著音量骂骂咧咧，「都怪格隆德尔发神经格隆德尔也没睡！」

    他瞥向满脸困倦，打著哈欠的朵芙，恼怒地瞪了萨麦尔一眼。

    「嗯哼。」萨麦尔回应了一声。

    「大半夜的，其他人都睡了，动作安静些，别惊扰了邻居。」托伦德别扭地嘀咕著，「格隆德尔在待客厅谈生意，他昨天下午去了一趟市场上检查蜜糖，然后就把那些行商邀请到了房子里，全都是因为你们弄的那些蜜糖把戏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他的目光从胡须缝隙之间望著朵芙，好像打算说点什么混合训斥与关心的话，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托伦德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用粗暴的势头扔下焦黑大斧，将其轻手轻脚地靠在一旁的炉子边上。他伸出覆盖铁鳞片的大手，扯开院落一旁的锻炉口盖，徒手从闷燃的碳火里捏出一块发红的炭块，凑近点著了自己嘴角叼的半截皱巴巴草纸卷。

    啪。他把灼热的炭块丢回炉膛里，喷著一口呛人的烟气和打著旋的火星，像一座会动的矮火山一样，冒著烟转身离开了。

    「他在关心你。」萨麦尔望向朵芙。

    「托伦德大叔他————平时其实不愿意理睬我，平时也一句话都不跟我说。」朵芙小声说，「一开始也是他极力反对留下我在这里住的。他每天都很生气，带著怒气重重地砸

    铁，到处和别人吵架。但外出去餐馆买食物的时候，也是他最先发现我不习惯呛辣的食物，所以额外跑去两条街区之外的餐馆买饭菜的。」

    「不错的盟友，我承认矮人是相当讨人喜欢的种族。」萨麦尔笑了笑，「把笔记收好。去休息吧，继承人小姐，接下来我们会需要你打起精神来面对其他兄弟姐妹一人活一天有一天的考验，今天的刚刚结束，该为明天做准备了。」

    朵芙显得有点忧郁，她点了点头，抱著笔记本，龇牙咧嘴地拖著沉重的步伐，朝著自己的房间而去。

    萨麦尔目送著她消失在门框的阴影里，停顿了几秒，扭头望向安士巴与拉哈铎。

    「任务成功了。」拉哈铎压低声音，「矮子们对大量精制蜜糖有兴趣，而且渴望进一步合作，我们可以和黑石堡搭上线，去诓骗更多矮子掏出黄金买廉价糖素。」

    「实际上，完全没有必要用黄金。」安士巴说，「我们需要的是各种金属矿石和神代科技产物的材料，而矮人具有这些矿石与材料的强大生产能力一可以直接使用最原始的以物易物进行交易，精制糖素换取科技材料和矿石，各取所需，避免等价物折算带来的价位波动。」

    「你他妈是原始人吗？你怎么不去摘果子？」拉哈铎大骂，「价位波动和折算都是好事啊！我们可以动手脚，可以从中操控和调整！这些矮子纯粹是土豪暴发户和呆瓜，几金币一份的辣椒猪排饭都会买，不趁机敲一笔太浪费了。」

    「因为这是合作，不是商业贸易和单方面利用。」安士巴回答。

    「我们需要与黑石堡进行长期的合作，拉哈铎。矮人们具有我们没有的技术和资源，他们对我们的观感很重要。」萨麦尔招手示意两人跟上，带领著两位副手穿过之前格隆德尔引领的大厅，「不仅是贸易，还有盟约矮人忠诚而耿直的种族性格让他们很适合成为盟友，比起用商业贸易来掠夺矮人资源，与矮人合作是更好的选择。」

    穿过昏暗的岩石大厅，进入之前格隆德尔带路的走廊，隐隐约约的商议声音在昏暗中回荡，但是被厚重的隔音石墙所阻隔，只剩下朦胧的杂音，像是远处有蚊子在嗡嗡响。

    矮人使用层层叠叠的厚重岩石垒砌了待客厅，夹层里似乎还填充了棉花、木屑或者海绵之类的东西，隔音效果强悍得惊人。不过，对于幽魂骑士的机体来说，隔音效果还不够好。

    在厚重的石门前，萨麦尔短暂驻足了片刻，来回调整著界面UI上的音频放大功能，看著震荡的波形逐渐被增幅。

    「黑石堡————不，需要————价格。」矮人长者格隆德尔朦胧的失真语句响起，断断续续的，「批量货物要更低的价格————否则和蜜椴骑士领没有区别。」

    「这批货物并不是我们生产的，我们只是行商，只承担货运与出手贸易的工作————更多货物资源，需要和货源生产地那边商谈。」另一个老妇人声音说，带著熟悉的干练语气和口音，「货物数量，还有更多货物的价格，都需要和货源生产地那边重新商谈————不过，如果您能给出更有竞争力的价格————我们的商谈也能顺利很多。」

    「哎哎，咱也别这么不近人情————」熟悉的老头声音说，「批量价肯定和单买不一样的，要压点价格也没问题。大家都有不容易的时候，咱低价交个朋友，再做生意也不难————您急用吗？黑石堡严重缺货吗？」

    「缺的不是货，是价格，蜜椴骑士领的蜜糖全都抬价了————」格隆德尔的朦胧声音说，「矮人不插手人类的纷争，但人类之间的战争仍然波及了黑石堡————苏帕尔绿洲甘蔗的蜜糖货源地————提出了难以兑现的政治要求，黑石堡被夹在人类双王之间————」

    拉哈铎摊手，摆出「这不狠狠敲一笔」的动作。

    「矮人们不傻。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更好，也比趁火打劫更好。」萨麦尔低声说。

    他抬起手甲，敲响厚重的大厅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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