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集市回来的路上，张艺兴推着车，苏清颜走在他右手边。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叠在小镇的石板路上。

    他们走得不算快。一车食材码得整整齐齐，青菜在最上层，怕压；海鲜用泡沫箱单独装着，底下垫了冰袋；水果一类放侧袋，免得被颠坏。这些都是张艺兴在集市上一样一样安排的，没让她动手，也没让她提。她手里只攥着一张采购清单，上面记得密密麻麻，是刚才对账用的。

    “今天虾买少了。”他忽然开口。

    “够用吧？明天又不是周末。”

    “明天有团建预订，十二个人。”他目视前方，“我早上看了预约本。”

    苏清颜愣了一下。她记得预约本上确实有一桌团建，但具体人数她没留意。他记得。

    “那我再跑一趟补货？”

    “不用，我明天早点起，去码头直接拿，比集市便宜。”他说得轻描淡写，像随口安排的。

    苏清颜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耳廓和下颌线描了一圈淡淡的金边。他没看她，只是推着车稳稳往前走，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集市上，他蹲在一筐西红柿前，一个个翻过来看底部的纹路，挑了七八个，摊主夸他会看，他说“以前在家做过饭”。其实她记得雪山之前那几期，他在厨房里的手并不算熟练。现在这一手挑菜的本事，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练的。

    可能是在她没注意的时候。

    “你以前在极挑的时候，”她开口，“是不是也这样？”

    “哪样？”

    “什么都提前想到。连我走哪条路、什么时候会渴、鞋带什么时候会松，全都提前算好。”

    张艺兴推车的步子没停，隔了两秒才说：“那时候是任务需要。”

    “现在呢？”

    又是两秒。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的衬衫下摆掀了一下。

    “现在是习惯了。”

    这四个字说得很平。苏清颜听得心口微微发紧。她没有再问，只是伸手帮他扶了一把推车把手，两个人一左一右推着车往前走。手指隔着塑料把手，靠得很近，但没有碰到。

    快到店门口的时候，苏清颜远远就看见了。

    王俊凯站在门口那棵榕树下，没玩手机，没跟人说话，只是站着。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和下午的阳光很搭，但整个人看着比平时安静不少。看见他们回来，他很快迎上来，步子很大，几步就到了跟前。

    “我来推。”他伸手接过推车把手，顺带把张艺兴那侧也接了过去，一个人推着满满一车食材往店里走。

    苏清颜跟在他旁边，张艺兴走在后面。

    三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进了店，没说什么话。

    前厅里，杨紫正在擦桌子，看见他们回来了，笑着喊：“辛苦啦！食材买齐了吗？”

    “齐了。”苏清颜把清单递过去，“林老师呢？让他过一遍。”

    “在后厨。”杨紫接过单子，又探头朝后面张艺兴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们走了之后，小凯一个人把前厅的桌布全换了，还把露台的地冲了一遍。我问他怎么突然干这么多活，他说闲着也是闲着。”

    苏清颜接过杨紫递来的水，没说什么。

    下午剩下的时间，大家各忙各的，一切如常。但苏清颜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王俊凯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他依然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她杯子空了，水壶会递过来；她对账对到卡住，他会凑过来看一眼，帮她算清楚。但他少了那种“没事也要待在她旁边”的黏糊劲儿。

    他去做自己的事了。帮尹浩宇搬货、去后厨切配、在前厅招待客人，该干什么干什么，手脚麻利，脸上也带着笑。

    只是偶尔，在他忙完一个空档，会往她的方向看一眼。看一眼，然后就收回去，接着干下一件事。

    苏清颜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觉得心里有点空。

    傍晚收工后，大家围坐在大厅吃晚饭。林大厨做了几道新菜试口味，姜妍配了甜品，黄晓明开了两瓶饮料，气氛松松散散的。

    杨紫吃着吃着，忽然想起白天的事，放下筷子看着苏清颜：“清颜姐，下午采购怎么样？集市好玩吗？”

    “还行，挺热闹的。”

    “你们去了多久啊？”

    “一个多小时吧。”

    杨紫点点头，随口接了句：“感觉你跟艺兴哥配合挺默契的，他挑菜你记账，效率肯定高。”

    她说得无心，桌上大部分人也没多想。姜妍在给尹浩宇分甜品，黄晓明在看手机上的明日天气预报。

    但王俊凯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慢慢地嚼。

    张艺兴坐在桌子另一端，正在盛汤。他把碗端起来，先递给了旁边的尹浩宇，然后才给自己盛了一碗，动作不紧不慢。

    苏清颜看了王俊凯一眼。

    他没有看她。他只是低头吃饭，偶尔跟杨紫搭一两句话，语气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但她感觉得到，他今天吃饭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吃完之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来喝茶聊天，而是站起来收了碗筷，说了句“我先去把后门的垃圾倒了”，就转身出去了。

    苏清颜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

    汤还冒着热气，可她没什么胃口了。

    张艺兴喝完汤，起身收碗的时候经过她旁边，脚步没停，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汤不错，多喝点。”

    然后他端着碗进了后厨。

    苏清颜坐在桌边，听着后门外面传来垃圾桶盖开合的闷响，还有水龙头哗哗的声音。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暗了，海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咸湿的凉意。她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把碗收进了后厨的回收桶。

    经过后门时，她往外面看了一眼。

    王俊凯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拿着水桶，正往上面浇水冲干净。路灯照着他的侧脸，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回头看她。

    苏清颜收回视线，转身回了前厅。

    杨紫正在跟姜妍收拾桌子，见她过来，小声问了句：“小凯怎么了？感觉今天有点闷。”

    苏清颜拿起一块抹布，把桌子又擦了一遍，擦得很慢。

    “没事，可能是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太信。

    晚上回民宿的路上，三个人依旧走在一起，但话比平时少了很多。王俊凯走在最外侧，偶尔踢一下路边的小石子。张艺兴走在内侧，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急不缓。苏清颜走在中间，左边是沉默，右边也是沉默。

    到了民宿门口，王俊凯先开了口：“姐，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他点点头，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关门的动作很轻，但还是能听到锁舌咔哒一声。

    张艺兴站在走廊那头，等王俊凯进了屋，才轻轻说了句：“他没事，就是需要点时间。”

    苏清颜看着他。

    夜色里，他的眼睛很静，带着一种旁观者独有的清醒。

    “你好像什么都看得出来。”她说。

    “看得多了。”他偏了偏头，语气平淡，“我以前也是这样过来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苏清颜听出了分量。他以前，也是这样看着她和别人并肩的。看着她在阳光底下和别人说笑，自己站在暗处，什么都做不了。

    “那你怎么过来的？”她问。

    张艺兴沉默了两秒。

    “熬过来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进了自己的房间。

    苏清颜站在走廊里，看着两扇门都关上了。

    左边是少年的沉默，带着被压住的委屈和不肯多说的倔强。

    右边是旧人的退让，带着看穿一切的清醒和甘愿藏起的心事。

    她站在中间，谁的门都没有敲，谁的名字都没有叫。

    海风穿廊而过，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抬手拨开，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