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她转回去，视线重新落回洞壁上。

    “我在这里坐了很久，”

    她说，

    “这面墙上画了七十几个人物，我数了三遍。每一遍数字都不一样。”

    苏晨没接话。

    他靠着岩壁看着她，心情平静。

    两人在一起独处时，好像总是很安静。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她一个挑眉，他就明白了。

    “苏晨。”

    “嗯。”

    “你来。”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石台很宽，铺着一层藏毯，绒面被坐得有些塌了，但还算干净。

    苏晨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五厘米宽的距离，能感知到对方的体温，但又不至于碰到彼此。

    白清清没有转头看他。

    她的目光还是落在墙面上，那些被酥油灯照得忽明忽暗的神像面孔上。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

    她说。

    “人类在大自然面前实在是太渺小了。”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侧过头来看他。

    “我们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洞内彻底安静下来。

    苏晨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对面的洞壁上。

    酥油灯的火焰在轻轻晃动，神像的轮廓拉长又缩小。

    洞穴像是某种生物的体内，在缓慢的蠕动。

    “你不应该在这种地方想这个。”

    他说。

    “为什么？”

    “太孤独了。”

    白清清眼神有些迷茫，

    “那应该什么时候想？

    苏晨这才转过头来，目光与她对上。

    他看着她眼底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深邃，慢慢地开口：

    “等我们走完剩下的路。”

    白清清幽深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像是在思索这句话的含义。

    剩下的路，是这次转山之旅？

    还是人生的路？

    她没有问，只是颔首，

    她相信苏晨，不会骗她。

    “好。”

    他们坐在石台上，没有再交谈。

    酥油灯安静地燃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一高一矮，交叠在了一起。

    外面传来孟思雨喊苏晨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隔了好一会儿才传到洞口。

    苏晨站起来，往洞口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白清清一眼。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低矮的洞口弯腰出来。

    天光倾泻而下，冈仁波齐的白顶在午后的云层里亮得晃眼。

    白清清在洞里待的太久，忍不住眯眼，抬手遮了遮光。

    站在洞口外那片灰白色的石坪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恍若隔世。

    刚才那种人生毫无意义的感觉，悄然退去。

    世界在她面前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孟思雨从拐角那边跑过来，看见白清清和苏晨并肩而立。

    她脚步停了一下，随即扬起笑脸打了个招呼：

    “白老师！原来你在里面啊！”

    孟思雨身上的那种生命力，蓬勃的耀眼。

    白清清眯着眼，缓缓点头：

    “嗯，在洞里坐了一会儿。”

    “下面有什么好玩的吗？”

    孟思雨凑过来朝洞里张望，但洞口太低，她看不清里面，只闻到一股浓郁的酥油混合着古老灰尘的气味。

    “有墙，有灯，有佛。”

    孟思雨眨了眨眼睛：

    “就这些？”

    白清清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解释什么，最终只说：

    “就这些。”

    孟思雨明显对这里没有兴趣，转头一把拉住苏晨的胳膊往茶馆方向拖：

    “走走走苏晨，柯璇帮你点了藏面！她说你肯定没吃饱！”

    白清清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眼底闪过了一丝遗憾。

    她更希望，苏晨是一个人过来。

    抬手把被风吹到脸上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然后抬脚，跟着两人，朝茶馆的方向走去。

    藏面是藏区日常主食，是碱面，偏粗、颜色发黄。

    高原沸点低，面条外软内硬，咬着微微发脆，带着轻微夹生感。

    藏面的精髓是汤，不是面。

    汤底是牦牛骨慢炖，肉香醇厚、清淡不油腻，没有重调料。

    在这种地方喝一碗热汤，只能用救命来形容。

    见到白清清，柯璇上前主动打了招呼。

    白清清跟柯菲儿是好朋友，自然知道柯璇是柯菲儿的妹妹。

    在外遇到，她是有照顾好柯璇的责任的。

    只是，因为苏晨，俩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尴尬。

    打过招呼便陷入了沉默。

    何友军跟白清清也不熟悉，两人更是没有话可说。

    几人默默看着苏晨一人大快朵颐。

    苏晨吃完面，看向白清清，

    “你找了住的地方吗？”

    “嗯，就在寺里。”

    苏晨摇了摇头，道：

    “收拾一下，跟我走。”

    白清清没有提出反对意见，起身带着几人来到了一间房屋前。

    房间很冷，墙体偏薄，缝隙漏风。

    窗户玻璃都裂了，四周贴满了透明胶带，但还是挡不住冷风灌入。

    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

    摆放着两张简易的木板床。

    上面是洗的看不出原色的被褥。

    “我是昨晚到的，室友今早走了。”

    白清清解释道。

    孟思雨的小脸都白了。

    “苏晨，我们晚上也要睡这种地方吗？”

    “嗯，这是双人间，还有大通铺，五六个人一起睡的那种。”

    苏晨点头道。

    何友军也是眉头紧皱。

    他哪里住过这么简陋的地方？

    这可是高原，晚上的温度都是零下。

    没有暖气，怎么过啊？

    这可比那次房车过夜的条件，还要恶劣的多。

    他转头看向柯璇，想要劝说她不如下山得了。

    结果，却看到柯璇脸上浮现出可疑的红晕。

    孟思雨的脸上也有。

    不对劲。

    何友军不由得思索起刚才苏晨的话有什么奇异之处。

    大通铺？

    五六个人一起睡？

    难道是因为这个？

    几人各怀心思，等白清清收拾好之后，都背着各自的背包，向冈加民宿的方向走去。

    冈加民宿在拉曲河对岸，和止热寺隔河相望。

    走过一道简易的木桥，便到了。

    苏晨出发时订了两间双人房。

    这里的房间比止热寺的要好那么一点。

    民宿建筑是砖混平房加彩钢屋顶，墙体厚度比止热寺板房更厚。

    屋内的温度要高一些。

    房间不大，10平米左右，一张 1.5米宽实木双人床，床架结实厚重。

    床垫是硬质厚棕垫，偏硬。

    标配两层褥子，铺厚粗布白色床单。

    上面有一张大电热毯。

    被子是两床超大藏式纯棉厚棉被，面料粗糙耐磨，填充厚实蓬松，抗寒能力应该很强。

    无衣柜、床头柜，行李只能堆凳子、床尾。

    屋内没有任何装饰挂画，干净朴素。

    墙面做了防风抹灰，窗户密封更好，漏风远少于寺庙住宿。

    隔着玻璃，可以看见拉曲河河滩、对岸止热寺红墙、远处冈仁波齐雪山。

    嗯，还没有电，屋内的光线很是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