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刀，正是先前那小男孩王蓬，怀里抱着的旧刀。

    方才那孩子扑倒时，他偷梁换柱，用一柄路人的刀，换下了王蓬怀里的这一柄。

    此刻，刀已出鞘。

    他却不去看那刀身，反而盯着那刀鞘，翻来覆去地看，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陈旧的鞘身。

    片刻后，他失望地，摇了摇头。

    刀，是好刀。

    鞘，也是好鞘。

    可，不是他要找的那柄刀鞘。

    当年那柄妖刀确实是在那个铁匠手中过过。

    那铁匠的病，也正是被妖刀所染，妖气侵体，才落得个病入膏肓的下场。

    只是如今……

    妖刀，已经不在他手中了。

    不知那铁匠，临死前，知不知道自己染病的原因。

    他收起刀，重新没入人群。

    ……

    擂台上，黄书剑面色从容。

    他抬头，望了望那九层塔擂的顶端，足尖一点，身形如鹤，再次拔起。

    这一次，他没有回船。

    他径直，落上了第六层！

    满河又是一阵惊呼。

    “黄公子，这是要……”

    “他这是要自己，一层一层地，闯上去！”

    “他要一个人独闯后面所有擂台！”

    “独闯九层塔擂的后半程！好大的气魄！”

    “可他一个人，累也累死了！车轮战，可不是好玩的！”

    议论声中，武馆联盟那边，却嘈杂了起来。

    几个头面人物，聚在一处，低声交头接耳，不知在争些什么。

    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频频朝黄书剑这边望过来，面色不善。

    最终，谢昆山缓缓开口，说了句什么。

    那几个头面人物，才各自落座，安静了下来。

    随即，一道瘦削的身影，从武馆联盟那边，缓缓走出，一步一步，登上了第六层。

    那人极瘦，穿一件青布长衫，面色蜡黄，一双眼睛，却阴恻恻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他盯着黄书剑，看了半晌，冷冷笑了一声。

    “黄少爷，好威风。”

    “不过我这一关，是毒。”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请黄少爷，不要误会。跟先前那吞五毒，不是一回事。”

    “那不过是小把戏罢了。考验的，是敢不敢吃，是胃口，不是毒。”

    “可我，不一样。”

    “我出生西南。具体传承，不便多说。总之，家学渊源，都在一个毒字上。”

    他说着，一招手。

    台下，立即有人，搬上两张桌子，一应杯盏器皿，摆得整整齐齐。

    “这一关的规矩，很简单。”

    “你我各自，配一杯毒。”

    “然后，同时，给对方喝下。”

    “喝下之后，再各自给自己解毒。看谁，解得快。”

    “解慢了，可能对手的毒还没解完，人就先死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药草染得发黑的牙齿。

    “怎么样？公平吧？”

    黄书剑还没有开口，围观的人群里，已经有人，大声叫嚷了起来。

    “不公平！”

    “先前那一关，明明就是吞五毒！那也叫毒！你现在强行掰扯，说那不是毒，是吞？”

    “我看你是怕原来的第六关，拦不住黄少爷，才临时换上来的吧！”

    “你们武馆联盟，真不要脸！”

    “你觉着黄少爷不精毒功，就定下这么个阴毒的规矩，要他主动喝下你配的毒？”

    “好阴毒的打算！”

    面对满河的嘲讽，那瘦削男子，却也不动怒。

    他只是笑吟吟地，看向黄书剑。

    “黄少爷，难道要反悔么？”

    黄书剑看着他，只淡淡道：“你不反悔就行。”

    男子笑出了声：“我从不反悔。”

    “那便开始吧。”

    ……

    两人各自，背转过身，开始调配毒药。

    男子动作极快，手法娴熟。

    他从怀里，摸出大大小小十几个瓷瓶，又取来一应器皿，将各种粉末、汁液、丹丸，依次倒入杯中，计量、配比、调和。

    时而加入一味妖邪材料，时而又滴入几滴黑如墨汁的液体，一丝一毫，都极其讲究。

    那股子刺鼻的腥气，隔着老远，都熏得人皱眉。

    而黄书剑那边，

    他什么都没有动。

    他只是提起面前桌上那把水壶，倒了一杯水。

    仅此而已。

    一杯，清水。

    满河的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黄公子这是……放弃了？”

    “他连毒药都不配，就倒了一杯水？”

    “那待会儿，他怎么给对方解毒？又怎么解自己的毒？”

    “这不是……认输了么？”

    议论声，又嗡嗡地，响了起来。

    可黄书剑，只是端着那杯水，神色淡然，仿佛这满河的喧哗，与他无关。

    ……

    终于，两人各自，端着毒药，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

    男子端着那杯墨绿色的、还在冒着腥气的毒药，笑吟吟地，递到黄书剑面前。

    黄书剑，也把那一杯清水，递到了男子面前。

    杯里的水，澄澈见底，波澜不惊。隔着杯壁，能看见里头，连一丝杂质都没有。

    满河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个配了满满一杯剧毒，一个只倒了一杯清水。

    这还要比么？

    比赛，开始。

    两人同时，一饮而尽。

    男子仰头，将那杯毒药，灌入喉中。

    他正要在舌尖，品一品那毒的滋味，忽然脸色惊变！

    是水。

    他十分惊讶。

    他原以为，黄书剑好歹，会下些什么毒药毒粉。

    便是不懂毒，也该弄些迷药、泻药，装装样子。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人，竟真的，只给了自己一杯水。

    他自己的这一杯，可是使出了全身解数，调配出来的绝世剧毒。

    光是采集那些毒物，就耗了他三年光阴，配伍、熬炼、试毒，哪一步不是拿命在赌。

    莫说旁人，便是解药，他自己都配不出来。

    这小子，怕是不通毒理。

    这一下子，这个家伙，死定了！

    他心中得意，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端起那杯清水，仰头，一饮而尽，又朝黄书剑，拱了拱手。

    “黄少爷赐的酒，我喝了。该您了。”

    黄书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端起那杯冒着绿色烟雾的毒酒，凑到唇边，一口，饮尽。

    然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瘦削男子，眼睛顿时亮了。

    他死死地盯着黄书剑，等着那毒发作。

    一动不动。

    这正是中毒的征兆！

    他这绝世剧毒，前调，就是令人四肢僵硬，无法动弹。

    接下来，才是一寸一寸，烂到骨子里去。

    他等这一刻，等了好久了。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黄少爷，你此刻，是不是觉着，失去了手脚的操控？”

    “不要担心。很正常。”

    “这才是开胃菜呢。”

    “接下来，你的五脏六腑，也会一样一样，停止动弹。你的身躯，会彻底脱离你的操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