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42、昔日果,今日恩

作品:《大雪满龙刀》

    青衣剑修闻言,脚步未停,侧过头来答道。

    “这几日,妖族在各个人族聚居城的骚扰和攻击越发频繁,楚帝和秦帝两位前辈几乎都奔走于诸城之间扶危解困。”

    原来如此。

    李七玄点点头。

    难怪这悬剑山上,感应不到他们二人的丝毫气息。

    原来是去了外头。

    他心下稍安。

    楚空山和秦鸢都已身入帝境,寻常妖帝奈何不得他们,倒也不必太过挂心。

    这两人在这青州为人族不遗余力地奔走解困,倒也是楚空山一向耿直的性子。

    青州本就是妖族一家独大之地,人族在此偏居一隅,处处受制。

    如今妖族频繁骚扰,分明是在试探,是在施压,是要让青州的人族都活不下去。

    这般用心,不可谓不歹毒。

    剑宗庇护之下,青州人族诸城的局势,竟已糜烂到了这般地步,需得两位帝境强者四处救火,可见人族在青州的处境何等艰难。

    李七玄虽非青州人士,可既为人族,见同胞受此欺凌,胸中自也积着一口气。

    李七玄没有再多问。

    眼下他最挂心的,还是那闭关九年的宗主到底是不是米粒。

    其他的事都等见了人再说。

    那剑修也没有多言,一路将李七玄引到了剑宗主殿前。

    先前那位白发剑修,正候在阶下。

    他远远望见李七玄,便连忙趋步迎上,姿态很是尊敬。

    “前辈。”

    他拱手行礼,唤了一声。

    李七玄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他目光落在这位白发老者身上,只见他须发如雪,脊背却挺得笔直,一双眸子清亮有神,气度沉凝,自有一股剑修独有的风骨。

    这位正是剑宗大长老。

    其修为未入帝境,大约是半步武帝中阶,可那份剑修的风骨却是傲然绽放。

    剑宗能在这妖族横行的青州立住脚跟,靠的怕正是这样一批宁折不弯的剑修。

    “宗主还未出关吗?”

    李七玄问。

    白发剑修摇了摇头,道:“还未有讯息。”

    李七玄轻轻叹了一口气。

    看来还得等。

    这位米姓宗主一闭关便是九年,参悟剑道,无所得不出关,也不知究竟何时才会破关而出。

    他并未多言,只把那份焦灼又往心底压了压

    。

    李七玄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

    他等了这么久,早已学会了等。

    多等一日,少等一日,于他而言,其实并无分别。

    “前辈且随我入殿,坐下慢慢说。”

    白发剑修侧身引路。

    李七玄抬步跨上石阶,随他入殿。

    殿内宽敞明亮,立柱高擎,两侧悬着几幅笔意纵横的字画,隐隐透出一股剑意。

    有剑宗弟子奉上清茶。

    茶汤碧绿,热气袅袅,茶香清冽,氤氲如缕。

    这剑宗虽遭大劫,重建方兴,待客之道却一丝不苟,处处透着大宗门的气度。

    李七玄在客位落座,端起杯子饮了几口,才又开口:“久闻贵派御剑术天下无双,不知贵派是何种功法修炼御剑?”

    白发剑修微微一笑,也不藏私,探手取出一枚玉简,双手奉上。

    他奉上玉简时,双手平举,神情坦然,没有半分迟疑。

    这份坦然,不似作伪,分明早已将此事视若寻常。

    想必在这剑宗,向来如此。

    “剑宗修炼的心法为【万剑诀】,御剑之术为【九霄雷动十六字御剑秘术】,皆在这枚玉简之中,请前辈观之”

    李七玄接过玉简,触手温润,隐有微凉。

    那玉简通体青碧,表面隐有细密纹路流转,一看便知是上等的记录玉简,所载功法非同小可。

    他并未急着沉入神识,反倒有几分讶然。

    “大长老这么信任我?直接将这等宗门核心功法的玉简与我观看?”

    李七玄道。

    白发剑修笑着解释道:“昔日宗主创建剑宗的目的,就是想要让青州的人族人人有功练,人人有法传,宗主曾言,若是所有青州人族儿郎有提剑杀敌的勇气和技艺,那人族崛起之日不会太久,因此立宗以来,剑宗之术对于人族袍泽完全开放,并不敝帚自珍。”

    李七玄闻言略微沉思。

    剑宗宗主之气魄,还真的是举世无双。

    在这弱肉强食、妖族横行的青州,寻常宗门莫不敝帚自珍,把功法看得比命还重,生怕外泄分毫,养虎为患。

    可这剑宗宗主,却反其道而行之。

    非但不藏私,反倒将立宗之本尽数公开,只求让青州的人族人人有功练,人人有法传。

    这等胸襟,这等魄力,古往今来有几人能有。

    单凭这一点,不管她是不是米粒,都值得

    自己尊重和援手。

    何况李七玄心中暗忖,这种事情也的确是像米粒能做出来的。

    女武官是具备这样的气象和格局的。

    李七玄不再迟疑,将神识沉入玉简。

    那玉简之中,仿若洞开了一方天地,无数剑诀图文如潮水般涌来,字字珠玑奥义无穷。

    片刻,便已浏览完了其中内容。

    【万剑诀】和【九霄雷动十六字御剑秘术】都是极其精妙的修炼秘术。

    其中【万剑诀】乃是以剑为基修炼玄气的心法。

    这门心法,讲的是人剑合一、气随剑走。

    剑修者,以剑养气,以气化剑,剑与气浑然一体,不分彼此。

    修到深处,一身玄气尽数凝作剑芒,锋芒所至,寻常兵刃近身即碎,与人交手不必出招,单凭这一身剑芒玄气,便足以震退同阶。

    此法看似只修气,实则气即是剑,剑即是气,的确是玄妙无穷。

    而【九霄雷动十六字御剑秘术】则是御剑杀敌的玄技秘术,威力极大。

    取的是‘九霄雷霆之迅,御剑千里之利’之意。

    所谓‘一剑既出,快若惊雷,声未至而剑已至’。

    十六个字字字皆是杀招,环环相扣,层层递进,以神识御剑,以剑引雷,剑随心动,雷随剑走,心念方动,剑已离手,取人性命于千里之外,如探囊取物。

    一门养气。

    一门杀敌。

    先以【万剑诀】立基,再以【九霄雷动十六字御剑秘术】杀敌,攻守兼备无懈可击。

    李七玄本身修炼了多种法门,雪州清平学院的诸多秘术,还有【斗战胜诀】这样的无尽大陆第一神功傍身,眼光自是不俗,心中微微推演一番,将这两门功法的运转之法在识海中反复印证。

    一番仔细研磨推衍下来,李七玄心中已有结论——

    不论是【万剑诀】还是【九霄雷动十六字御剑秘术】,都是足以支撑至帝境的法门。

    足见创功之人,早已臻至化境。

    这剑宗宗主,当真是个不世出的奇才。

    “这两门功法,都是我宗宗主亲创。”

    白发剑修道。

    李七玄心中回忆一下。

    米粒的天赋才情不俗,早在九州之时,便是同龄人中的翘楚。

    她那一手御剑之术,三十六剑胚齐出,气象万千,寻常天才终其一生也难望其项背。

    若是真的飞升到数

    千年之前的无尽大陆,以她的悟性与心性,修炼至帝境,再创造出这等足以支撑帝境的功法,也不是难事。

    李七玄这般想着,心头却又不免生出一丝怅然。

    若真是米粒,这些年她独自一人在这妖族横行的青州打拼,也不知吃了多少苦。

    想到此处,李七玄心中既酸涩,又生出一丝心疼。

    他只盼这剑宗宗主,当真是她。

    更盼她这些年,过得不似他想象中那般艰难。

    想到这里,李七玄突地心中一动。

    自己如今也已经身入帝境,心法有【斗战胜诀】可以依仗。

    反倒是战斗秘技有些欠缺了。

    【狂刀八斩法】终究是昔日低境界时所创,已经无法匹配如今的帝境。

    他这一路走来,刀是他最信赖的伙伴。

    从九州到无尽大陆,从微末到帝境,刀未离身,刀意早已融进骨血。

    可越是站得高,越能看清那八斩的极限。

    这八斩陪伴他一路杀伐,早已浸透了他的刀道,可那终究是当年境界低微时所创。

    彼时他所面对的,不过是些武王、武皇。

    如今他已是帝境,举手投足间,天地都为之变色。

    再用那八斩,便如壮汉挥着孩童的木刀,纵然刀意仍在,威能却已撑不起帝境之躯。

    前番一刀斩退那黑蛟妖帝,靠的多是拼命的气势,而非刀法的硬实力。

    这一战,他看得分明。

    刀法该换了。

    需要再创新的刀法才是。

    只是此事急不得,需得慢慢琢磨。

    眼下,倒不妨先从这剑宗的御剑秘术入手,先把剑这一途补上。

    自己如今是刀剑双修。

    之前的剑术战斗秘技都是来自于清平学院。

    清平学院毕竟只是雪州宗门,诸多秘术最多也只是到武皇境,亦是难以匹配如今的帝境修为。

    武皇境的剑术,放到帝境的大战里,终究差了不止一筹。

    而剑宗的【九霄雷动十六字御剑秘术】,倒是雪中送炭,极为契合自己。

    观阅完功法,李七玄和白发剑修又聊了许久。

    白发剑修知无不言,讲得极为详尽。

    从剑宗初立时的筚路蓝缕,讲到宗主如何在妖族环伺之中杀出一条生路。

    从一柄剑、一个人,讲到如今满山剑修、一方基业。

    又讲到

    宗主后来闭关参悟剑道的隐忍与决绝。

    对于剑宗的历史,剑宗宗主的各种传说和故事,以及有关剑宗宗主的一些线索,白发剑修也都一一道来。

    这些往事,他显然讲过不止一遍,可每一次讲起,语气里都带着几分当年亲历的郑重。

    说到动情处,这位白发老者眼中也不禁泛起一丝神往与敬仰。

    李七玄听得很是仔细,不时颔首。

    从这老者的言语之间,他能听出,这剑宗上上下下,对那位宗主是何等的敬仰与忠诚。

    一些细节,他默默记在心里。

    这位大长老所言,虽多是些零碎的旧事,可字字句句,都透着对宗主的一片赤诚。

    末了,李七玄不由好奇地问道:“大战当日大长老对我心中尚有怀疑,未能尽言,今日为何和盘托出?”

    白发剑修道了一声惭愧,面色微赧。

    他略一沉吟,这才解释了原委。

    原来是秦鸢心细如发,看出来大长老的顾虑,因此在前几日找了个机会,已经将李七玄来到剑宗实为寻找昔日故人,而剑宗宗主的信息与那位故人颇为吻合的实情告知了这位剑宗大长老。

    大长老的疑虑尽去,所以才将诸多信息如实相告。

    李七玄闻言,暗赞秦鸢不愧是当初在九州天下时搅动人心的妖孽之一,如今这份幽微心思用在正途,倒也真的是省去了自己许多麻烦。

    而这位剑宗大长老行事格局亦是不俗。

    此前护宗之战,他见自己来历不明,便心怀戒备,暗中设防,是他身为剑宗大长老的本分。

    如今疑云尽散便开诚布公,也是他光明磊落的本色。

    之后,大长老又命人将一些宗主留下的字迹墨宝,以及一些使用过之物一一拿出,让李七玄观看。

    有写满剑诀的手稿,有用了半截的旧笔,有几件磨得光滑的剑器佩饰。

    李七玄一件件拿起,看得极慢,极仔细。

    他寻了她这么多年,如今终于站在了与她有关的东西面前,心中那根弦,绷得极紧。

    那些手稿,墨迹虽已有些年头,字字却仍锋芒毕露,力透纸背。

    他凝神去看,只觉笔锋之间剑意流淌,如见其人。

    这字迹有气有骨,有一往无前的锋锐。

    像,又不全像。

    他放下手稿,又拿起那半截旧笔,笔杆已被摩挲得温润光滑,想是执笔之人用了许多年。

    那

    几件剑器佩饰,也都被摩挲得光可鉴人,显是主人常年佩戴,爱惜非常。

    他记忆里的米粒,字迹清隽,自有一股沉静内敛的劲。

    而眼前这些字,锋锐更盛,杀伐之气更重,透着几分独属于剑修的凌厉。

    终究不能完全吻合。

    他看完沉默不语。

    虽说字迹与米粒并不完全相同,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剑意气息,也与九州天下时代的米粒有所区别,但武者身处不同的位置,修炼不同的功法,达到不同的境界,武道意志气息有变化,也在情理之中。

    米粒若真在无尽大陆修行了数千年,修为、心性、乃至字迹剑意,都早已今非昔比。

    仅凭这些,也看不出来什么。

    好在如今人就在这山上,线索也已在眼前,剩下的不过是时间。

    九年他都等得起,再多等一时半刻,又算得了什么。

    李七玄沉吟片刻,对大长老道谢。

    看来一切都只能等待宗主出关,才能有最后的论断。

    他也不再纠结于此事,转而问道:“妖族围攻剑宗,我曾于拦路众妖口中,听闻到‘少主’二字,不知道是何方势力在针对剑宗,那位‘少主’又是何人?”

    李七玄问。

    大长老闻言,脸色陡然一沉,眉宇间的温润化作一抹无法压制的怒色。

    显然,这一问正戳中了他心中那根积怨已久的刺。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团怒火,这才缓缓开口解释。

    “那少主乃是青州妖族第一势力大水川之主,也就是【吟风妖帝】唯一的血脉子嗣云忘九,此贼暴虐凶残,一直都想要强纳宗主为妾,这些年与剑宗发生过多次冲突,后来惹得宗主亲自出手,斩掉此獠一只耳朵,如今宗主闭关日久,他便又仗着大水川的势力,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