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番外:蓼蓼者莪(六)

作品:《天道都怕,你竟敢夺她凤凰命格?

    天亮前,简凝霜回到了营帐。

    颜芳听她说起小公主的点点滴滴,也跟着红了眼眶。

    “娘娘,当初程将军说什么来着?公主和娘娘一样,都是福泽深厚的人。

    您瞧,公主现在过的很好,又聪明又能干,您也可以放心了。”

    简凝霜攥着那枚平安符,哭的不能自已。

    她过的很好,只是以后她们不能再见面了。

    早知如此,她今晚就应该再回头抱抱她,告诉她——

    我是你的娘亲。

    我爱你胜过这世上的一切。

    她的生命像是不再流动的湖水,无论春夏秋冬,再无一丝波澜。

    宫里又添了新的孩子,又进了新的美人,君王身体抱恙,边境战事频发……

    花开花落那些年,她将自己蜷在欢宜殿里,孤寂的生活着。

    萧辞忧应该十岁了,大概已经忘了五岁那年的深夜,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带着鹿肉和糕点来找她这件事。

    分别后的五年里,程楷只在每年年底托人送来一封信。

    他派了心腹留在缥缈峰附近,运气好的时候,能碰上缥缈宗的弟子下山甚至来村子里活动。

    便能在闲聊中打听一些关于萧辞忧的事。

    小公主又变漂亮了,身子像雨后春笋似的拔高。

    小公主在师兄师姐们开坛做法时,蹲在旁边吃了两个烧饼。

    小公主和村子里的小孩玩捉迷藏,用符纸耍赖被揭穿了……

    那些信里,一字不提自己,一字不提过去和未来,密密麻麻的都是有关萧辞忧的一切。

    简凝霜深知程楷的心意,感激涕零,却无以为报。

    最近她常看道法,想着人若真有来生,她总要和程楷做一次夫妻。

    更重要的是,来生,萧辞忧还是她的女儿。

    ……

    君王重病离世的消息来的格外突然,整个大夏王宫都挂上一片雪白,哭声震天。

    然而这哭声背后,是对王座的争夺,是权力的更迭。

    膝下有子女的妃嫔都迁至一处,无子女的皆为君王殉葬。

    简凝霜的处境格外尴尬。

    她有女儿,可女儿尚未满月便被赶出王宫,生死不明。

    此时大夏内忧外患严重,境内冒出不少邪修团伙,竟以邪术戕害无辜百姓,边境更是出现大批邪术炼制的妖兵,据说砍断一条胳膊都不知道疼。

    民不聊生,暂时没人顾得上她。

    她花重金买通了宫人,换了衣裳,躲在出宫的马车里,再一次赶往缥缈宗。

    可这次与几年前她陪着先王踏青围猎时所见的景象完全不同。

    热闹的街上尽是跪地乞讨的老人,孩子衣衫褴褛,像饿的快要失去意识的小猫。

    山路上竟横着尸体,无人收尸,任凭鸟兽分食,黑色的乌鸦站在枯枝上,冷冷的注视着苍茫人世。

    简凝霜策马赶到了缥缈峰。

    可这一次,无人引路,她在山里转了三个时辰,竟也没找到山门。

    她跪在山中,苦苦哀求:“我只想再见她一次,就一次!”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她,我应该……很快就要为先王殉葬了。”

    “我不跟她说话,我就远远看她一眼,就一眼!”

    无人应答。

    简凝霜不懂道法,但她懂泾渭分明,懂楚河汉界。

    当初萧清寂跟她说过,若是五岁那年不带走萧辞忧,萧辞忧往后就是修道之人。

    二者只能择其一。

    她已经做了选择,和萧辞忧之间的界限已经划得清清楚楚,自然不会有人再来为她引路。

    简凝霜在山中跪了三天三夜,终于等来了萧清寂。

    多年不见,萧清寂容颜未改,只是眼神里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一丝平和宽容。

    像是画像中的神女。

    “罢了,即便千防万防,也防不住命理和因果,我能做的,也不过是在这一遭里撕开一道裂缝而已。”

    她再次看向简凝霜,说:“在你之前,那位程将军也来求见过我。”

    简凝霜愣住:“他求见……做什么?”

    萧清寂说:“先王驾崩,他想求我让你免受殉葬之苦,只要能把你救出来,他愿以阳寿做交换。”

    简凝霜眼神震颤:“不可!”

    萧清寂摆摆手:“我又不是那等邪修,要他的阳寿做什么?

    我告诉他,今生命数已定,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不会擅动,以免引来更大的波澜。

    不过,我可以让你们来世做夫妻。”

    简凝霜的瞳孔颤了颤,忽的想到了什么:

    “真的可以?那小辞……还能做我的女儿吗?”

    萧清寂说:“能,但是有代价,而且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如今我有六个弟子,前五个你都见过,最小的那个也就比当初你见到的萧辞忧稍大一些。

    你要在此立誓,自愿让他们借你之腹托生,来世你将承载六魂,诞育六子。”

    简凝霜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愿意!”

    萧清寂说:“不急,这是契约,代价我还没说。

    此生你必定不得善终,且来生也要为此契约受苦受难。”

    简凝霜仰望着清丽绝尘的女子,再次确认:

    “来生,我一定是她的母亲,对吗?”

    “是。”

    简凝霜仰面,任凭泪水滑落,脸上却是释然的笑意。

    “那就够了,我愿以今生的一切,换来世再抱她一次。”

    萧清寂拿出一壶酒,递给简凝霜:

    “刺一滴你的心头血在酒中。”

    简凝霜照做后,萧清寂倒出一杯,递给她:“喝掉。”

    简凝霜一饮而尽。

    萧清寂收回酒壶,再看向她时,眼神悲悯:

    “此约以血为媒,以骨为介,以执念为誓,缺一不可。

    待你死后,我会为你收尸,将我那些徒弟的魂气寄放在你的尸骨上。

    你要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话,记得你想等的人。

    只要记得,就会再见。”

    简凝霜双手叠放抵在额头,恭敬叩拜:

    “多谢宗主!”

    说完,她又想到程楷,忙问:

    “那我来生的丈夫,是程楷吗?”

    萧清寂“嗯”了一声,说:“萧楷,他得姓萧,我的徒弟才能继续姓萧。

    和你一样,他应了这个誓约,今生不得善终,来生也要受苦受难。”

    简凝霜有些惋惜:“其实,他不必与我一起受这份苦楚。”

    萧清寂淡然一笑:“人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选了你的路,他也选了他的,只不过你们恰好顺路而已,而且……”

    “而且什么?”

    “他和你一样,都是很好的人。

    我的徒弟们要么出身不好,要么父母不慈,要么家里鸡飞狗跳……

    既然都逆天择来生了,自然要给他们择个好的开头。”

    ……

    简凝霜对萧清寂的话似懂非懂。

    她回宫后没多久,便听说缥缈宗神女携六大弟子入世救人,很受百姓爱戴。

    边境战乱渐渐平息,大夏境内百姓安康,宫里又恢复了孤寂深沉的模样。

    唯一的差别,就是宫里也争相传颂神女救世的事迹,还有人从外面买了神女画像,藏在房间里偷偷拜神。

    简凝霜也有一幅。

    是程楷托人送给她的,画了神女和六个弟子。

    简凝霜的视线落在角落那个叼着烧饼画符的小姑娘身上,红了眼眶。

    小辞,最近我总是做梦。

    梦里你还是五岁的样子,追在我身后哭喊着,让我不要丢下你。

    听宫里的老人说,郁结于心的人,寿数不长。

    我隐隐感觉到我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盼来生能再一次见到你。

    简凝霜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起身,却见一个宫女慌慌张张的冲了进来。

    “娘娘,陛下……陛下来了!”

    简凝霜一时没反应过来。

    宫女提醒:“是……新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