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启程
作品:《流水颂》 柳涧镇位于明莲宗辖区内,离碧水间并不算远,路上时间也很充足。所以师兄妹三人也没打算浪费灵力飞行,就慢悠悠的坐了两天马车过去了,一路上买吃买喝,像小学生春游一样。
虽然明莲宗穷是穷,但好在玄子只收了他们三个弟子,平时用钱也是比较宽裕。哪像玄子刚捡来白宁那会,三个大老粗男人不知道怎么照顾小女孩,愣是雇了好几个女医修照顾白宁的吃穿用度。玄子还请的是市面上最顶级的,气的宣景煜差点跳上茶桌指着师父鼻尖大骂败家子。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好几年没有新衣裳穿。白小宁只能穿着师兄们年少时的旧衣裳,还缝了好几个补丁,但也是长出好一节。叶漓帮白小宁卷衣袖和裤腿时心疼的要死。
宣景煜心中却暗爽,因为他的体格比叶漓大一点,所以按理来说叶漓应该穿他的旧衣服,就当他兴冲冲地拿着自己的衣服去找叶漓时,发现叶漓已经换上了师父年轻时的行头。
算了算了,起码现在生活也是好起来了。
三人走在田野间的小路上,叶漓和白宁在前面有说有笑的。她看起来心情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笑得眉睫弯弯,是那样明媚。宣景煜则将双手扣在后脑勺,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慢悠悠地走在后头。
好久没有三个人一起下山了,宣景煜想。自从师妹开始独立接委托之后,他们三人都是按各自的安排不断连轴转,就连委托结束后回宗门休息,也是极少三个人同框出现。很多次宣景煜回去,仅是见到玄子和放在他那太师椅旁各式各样的新奇玩意,才知道师兄和师妹已经回来过了。睹物思人这种事,他也算是做过不少次了。
“二师兄二师兄,我们是要去柳涧镇做什么呀?”白宁的问题打断了宣景煜的思绪。只见师妹像只小雀般扑腾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宣景煜。
宣景煜伸手捏了捏白宁的脸,笑着回答:“我们去调查镇上失踪的女孩,是当地镇长到仙衡司发布的委托。”
小白的脸捏起来手感不错,不愧是我师妹。宣景煜越捏越起劲,最后左右手都一起上了,把白宁的脸都捏红了。
叶漓发现宣景煜又在拿师妹当乐子玩,不分青红皂白当即冲上去护犊子,把宣景煜罪恶的双手从白宁的脸上挪开,还不忘记数落一顿宣景煜。
“阿宁都多大了,你还这样逗她玩。”叶漓无奈道。
叶漓一张口,宣景煜见好就收,连忙将怀里镇长的信件掏出,故作正经地开始念给白宁听,用的还是格外标准的九州语,哪像他平时油嘴滑舌的样子。
白宁踮起脚,把头凑上去看宣景煜手上的信件。
信纸有些泛黄,寄过来应该有段时间了。村长的字写的歪歪扭扭,甚至可以说的上有点斜,但能看的出来写的很认真,这倒是蛮符合白宁对柳涧镇常年闭塞、文化水平不高的刻板印象。
信上并没有过多文字,仅是让他们寻找失踪的女童,并在结尾处附上了‘详情面议’四个大字。哦对了,那里还有一滴红色的油渍。
叶漓看到那滴油渍顿时洁癖发作,用一种看垃圾般的眼神看着宣景煜,他伸出食指指着那处油渍问道:“没想到师弟你...还偷偷吃零嘴啊。”
三人行至柳涧镇时,镇长已经早早在入口处等候。
柳涧镇的景色说不上破败,但总令他们觉得有些压抑。头顶的乌云是散不去的,河边的柳树是枯黄的。
因为魔兽频繁出没,五大仙门与百姓们签订了契约,仙门弟子会清除魔兽保护百姓,而凡间则定期选拔资质出人的孩子送往五大仙门修炼。所以以往下山执行委托,百姓们一看到他们这类修仙者,总会热心的喊着仙长来了迎接他们,有些时候甚至能收到他们自家母鸡下的鸡蛋甚至是种的蔬菜。但奇怪的是,柳涧镇的百姓,似乎并不欢迎他们。
明明是一周一次的休沐日,家家户户的门窗都是紧闭的,街上也没有孩童玩耍。白宁转头看了看身旁的两位师兄,想用传音术问问他们有没有感到什么异常,刚默念起心诀就想起自己没有灵力。
唉,那只能等待会镇长不在的时候说悄悄话咯,白宁努努嘴。
“到了,各位仙长请入座。”镇长将他们引至自己的宅子前,双手作揖恭敬地请他们进去,和他一起的还有在门口等候的镇长夫人。
三人向镇长和镇长夫人回了个礼,便到了正厅坐下,开始了解本次事件。
镇长名叫李明远,已经在任三十年。叶漓记得上次来,坐在这个位置的还是他爹李茂行,那时的柳涧镇,可没有这么灰暗。
据李明远所述,事情是从五年前开始陆续发生的。
第一个失踪的女童,是镇上王屠户家刚满十岁的小妹。小妹生的十分可爱,经常扎着两个小啾啾在镇里跑上跑下,到了傍晚又会自己跑到屠户的小摊那,和爹爹手拉着手回家。但那天,屠户在摊子前多等了一个多时辰,都没有等到女儿回来。王屠户冲回家去找,而屋内只有还在等他们父女俩回家的妻子。再后来,夫妻俩日夜不停的寻找了一月多,也没有发现女儿的任何踪迹。镇上的人都说,王屠户是杀了太多生灵,遭了报应,这件事情也就这么不了了之。现在的王屠户除了再也没拿起那把屠刀外,其余的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他总会在收摊后多待上那么一两个时辰,像以前一样等着他的小妹。
第二个失踪的女童,是镇上温大夫的十二岁的二女儿温双双。温双双性子十分冷淡,在家中并不受重视,作息也非常规律。她平时的活动都是学堂和家中两点一线,虽然没什么朋友但也没与什么人结仇。但就在小妹失踪后的半年,她也失踪了。说起来有点可笑的是,温双双失踪了两天后,温大夫一家才注意到了她的消失。甚至连一个寻人启事都没发布,就这么平静的接受了二女儿的失踪。
起初柳涧镇的百姓们,并没有将王小妹和温双双的失踪联系起来,大家都还是照常各过各的生活。
直到后来,越来越多的女童消失不见,时间间隔也从半年到两三个月,再从两三个月到一个月,再到现在的每半个月就有女童消失不见。百姓们越来越恐慌,有的人家甚至不让自己的女儿出门半步,生怕一离开自己的视线孩子就消失不见了。
王小妹、温双双、苏雅儿、刘翠翠……三人翻阅着记录失踪女童姓名的花名册,发现失踪的女童均在八至十二岁的年龄段,家里穷的富的都有,而且大多容貌端正,身体也没有什么疾病,甚至也没有什么仇人。她们的消失,就仿佛人间蒸发一样,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但与此同时,叶漓注意到了一个名字——李夏荷,这孩子是在三年前失踪的。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柳涧镇里应只有镇长一户人家是姓李的。于是他张口问道:“您此次让我们前来,是为了找到李夏荷吗?”他抬起眼看向李明远,脸上带着些鄙夷的情绪。
李明远点点头,那苍老的双眼里露出了羞愧。
叶漓攥紧拳头,“砰”的一声砸在村长面前的长桌上,将正在倒茶的镇长夫人吓得把茶水洒的到处都是,她连忙喊着“仙长息怒仙长息怒”,胡乱地从衣襟内掏出条手帕擦拭在桌上洒落的茶水。
“既然你想找到李夏荷,为什么不在她一失踪的时候就去仙衡司找人帮忙?为什么要再拖两年?这两年失踪的女童数量可是前三年的足足两倍啊!”叶漓怒视着李明远的双眼,质问他。或许是太过激动,他没能收住自己的灵力,以至于刚洒在桌上的茶水缓缓漂浮上空。
白宁很少见到大师兄如此动怒,在她印象里,师兄或许就是那种谦谦君子的典型代表。这一下,就连她也被叶漓的灵压震住,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宣景煜见状连忙上前拉开叶漓,叶漓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收起灵力。正当他想说些什么缓解屋内尴尬的气氛时,一位不速之客闯了进来。
“爹!”一位扎着双螺髻的女孩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进来,挡在李明远身前。她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怀中还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你们几个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不许伤害我爹!”
李明远顿时面如菜色,赶忙推开身前的女儿,双手合十,弓下腰疯狂给叶漓和宣景煜赔不是。那镇长夫人也是个人精,识相地抓起女儿的手向外头走去。“秋月!你个姑娘家家的,跑进来做什么?快带着你妹妹回去!”女孩想挣开母亲的手,却没想力度太大将怀中的婴儿弄醒,那小小的身体爆发出一阵尖锐又刺耳的啼哭。
待母女三人走远后,李明远才收起那谄媚的笑,瘫坐在椅子上,那形同枯槁的手搭在扶手上,似是在诉说主人的无力。
“请你们来处理这件事情,除了夫人,我没和任何人说。”他说到这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开始讲述女童们失踪的真相。
六年前,洪灾席卷了柳涧镇。
自然的力量,修仙之人也难以抵抗。即使后续仙衡司派专员来协助镇长处理灾后事宜,柳涧镇也难以恢复原来那幅生机勃勃的景象。
就在这之后半年,镇上来了一位神秘男子。他有着雪般的发丝,大地的瞳色,深邃的五官,口音有些粗砺,怎么看都不像是南方人。他告诉镇上的居民,他的家乡也曾被此等灾害袭击,都是靠着大地神的力量,才得以逃过一劫。
柳涧镇常年闭塞,本地人文化水平并不高。他们哪想过大地神是从哪来的,他们只觉得这大地神,听上去可比仙衡司靠谱得多。随着时间推移,男子家门前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争先恐后地来向男子请教如何祈求大地神的庇护。
男子闻言,只是微微笑着说,大地神身边需要有人伺候。
李明远可是读过书的,他哪信这所谓的大地神,择日开了一场镇民大会,告诉所有百姓不要被这异乡人蒙蔽了双眼。
于是那一晚,有人提出,为表对大地神的敬意,不如先将镇长的大女儿献出。
当晚,李春桃便消失无踪。
李明远和夫人发了疯般寻找,待他们赶到举行献祭仪式的河边时,李春桃早已被丢入水中,只留下河面上的一圈圈涟漪,还有一旁丑陋的大地神神龛。
李明远想要去仙衡司告发他们,可那群信徒,却拿着刀架在他的夫人和二女儿夏荷的脖子上,威胁李明远要是敢忤逆大地神的神谕,便屠了他李家满门。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镇上的女童接连消失。<
/p>王屠户是被迫的,温大夫是自愿的。
那后来失踪的更多人呢?李明远不知道她们究竟是死是活,是自愿还是被迫,只知道她们被父辈的无知推进了深不见底的河水中。
李明远言尽于此,他低下头,陷入了无尽的自责中。
“如果那天,我去向仙衡司揭发这群人,是不是就能以我李家满门的命,换来这些孩子的一线生机?”一滴泪从他眼中滑落,落入手中的茶杯里,泛起涟漪。
“春桃,夏荷……是爹对不起你们。”
屋内陷入了长久的缄默。
白宁在一旁远远看着,她从前也只是下山剿除魔兽,什么善与恶,什么世间伦理,都不在她所及范围之内。修为就算再高,也理不清这世间的绳结。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宣景煜。
他走上前,将镇长慢慢扶起,眼神坚定的看着镇长说:“罪并不全然在您。斯人已逝,但我们还可以拯救千千万万个李春桃。”
镇长情绪有些失控,说是让他们先休息一日,次日再谈论详细计划。
白宁的心情有些沉重,她转头看向旁边的叶漓,张口问道:“大师兄,世界上像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吗?”
叶漓不置可否,淡蓝眼眸平静的像湖一样,看不出他的情绪。他笑着说:“你二师兄接的任务比我多得多,让他告诉你。”
于是白宁又转头看另一边的宣景煜。
宣景煜没有直接回答,他认为做这种事情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安抚雇主情绪也是很重要的一环。他金色的眼眸眯了眯,双手熟练地扣在后脑勺,意味深长地对白宁说:“你长大了自然会懂。”
李夫人之前没想到他们是三个人一起来的,昨天只打扫好了一间房。这会正打算赶紧再收拾出一间新房,叶漓见天色已晚,便谢绝了她的好意。送走满是歉意的李夫人,三人才终于开始休息。
虽然以前三人一起躺同张床的事没少干啊,但叶漓还是秉持着男女授受不亲的原则,让师妹睡在床上,自己和宣景煜睡地上凑合一晚上。
大师兄还担心这样分配会不会委屈了师弟,宣少爷却大手一挥说哪委屈了这明明是奖励。
叶漓以为他是今天赶路赶太多了脑子累坏了,没多想就盖着被子躺下了。
直到感受到师弟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和身后传来的细微的鼾声,才明白他说的“奖励”。
罢了,今日便随他吧。
白宁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着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临走前镇长对他们说的那番话。
想不通啊。
她翻身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生怕吵醒两位师兄。
柳涧镇的夜晚有些凉,蝉鸣也很聒噪。
她刚没走多远,却听见后面传来脚步声,似乎有人在跟着她。
这么晚,难道跟着她的并非活人,而是那群女童的亡魂?想到这里,白宁禁不住打了个冷颤,于是她加快脚步跑了起来,一股脑地往前冲。
“你...,,,你跑慢点成不?我跟不上你了。”凡人体能哪能比得过修仙者,李秋月实在是跑不动了,连忙伸出手,气喘吁吁地叫停白宁。
原来是她啊,白宁停下来,边擦汗边想道。不过这汗是被吓出来的。
待李秋月喘过气来,两人便走到河边,白宁刚刚腿都被吓软了,索性一屁股坐在河边的石墩子上。石墩子好硬,硌的她屁股疼。
“今天我爹和你们讲的话,我都听见了。”李秋月弯下腰,随手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而后直起身,将石头朝水面丢去,一连打了好几个水漂。
白宁觉得好玩,便学着她捡起一块石头,牟足力气向河面丢去,却没想石头“咚”一声落入水中,便再也没有动静。
怎么会连李秋月这小丫头都比不过呢?一定是石头的问题。白宁的胜负欲被激起来,于是又俯下身来,想寻找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头。
谁知此时李秋月忽的开口道:“当年李夏荷就是被这么丢下去的,像你刚刚丢的那块石头一样。”
真扫兴。
白宁不想丢了,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坐在李秋月旁边,拈起一根野草就叼在嘴里。
小丫头双手托着下巴,看着白宁严肃地说:“我觉得李夏荷没有死。”
“那你怎么不和你爹说?”白宁觉得李秋月在同她开玩笑,反问道。
“和爹说他也不会信的。”李秋月挪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银质荷花发钗,“这是以前李夏荷最喜欢的首饰。她被丢进河里之后,爹娘太过伤心,所以遗物是我来收拾的。东西都很齐全,唯独少了这只发钗。大约是三日前,我带着冬雪去外头晒太阳回来,便发现这支发钗藏在我的枕头底下。”
白宁有些不解,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李秋月。李秋月却嘟囔着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然后将那只发钗塞进白宁手里,指着其中一片花瓣让她看。
白宁对着月光,举起发钗细细端详,而后发现,这片花瓣相较于其他花瓣,向外弯曲的幅度明显大了不少。
李秋月笑着说:“这是那天我和我姐吵架掰的,我认的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