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陷阱

作品:《流水颂》

    柳涧镇,平庆堂。

    叶漓拉着白宁的手,不紧不慢地跟在堂主身后。

    空气中弥漫着粉尘,植物腐败的气味与杂物发霉的酸臭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明明是白天,眼睛唯一能捕捉到的光却是来自堂主手上的烛台。廊道深处的黑暗像是要将人吞噬般,白宁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堂主扭动着肥胖的身躯,走近第三个房门时,脚步便缓了下来。

    “进去吧。”他扭过头来,对着身后的叶漓和白宁命令道,沙哑的音色有些刺耳。红色烛光映在他面部无数由肥肉堆叠而成的褶子上,阴森森的,叶漓下意识抓紧了白宁的手。

    这学堂甚是诡异,叶漓满心疑问。但他担心打草惊蛇,终归是没有问出口,毕竟要扮演一个八岁的孩童,说多错多。

    “小梨谢过堂主伯伯。”叶漓拉着白宁,向堂主深深鞠了一躬,还没忘记拉着白宁一起。而后二人直起身来,在堂主诡异的目光下走进房内。

    素面地砖上,积蓄已久的灰尘随二人脚步扬起。

    忽的“吱呀”一声,房门被堂主猝不及防关上,力道之大让白宁甚至觉得整个房间都震了震。屋内唯一的光源也随之消失,只剩下无尽的寂静。

    叶漓下意识将白宁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低声侧在她耳边嘱咐:“此处不对劲,务必跟紧师兄。”

    还未等白宁回应,一阵怪异的声音就夺走了两人的注意。

    一滴、两滴、缓慢又顿挫,像是液体坠地。

    白宁感到头顶上一阵湿润,于是轻轻抽出被叶漓牵着的手,向上摸去,指尖沾染上些许黏腻。她嗅了嗅,腥膻的气味瞬间蔓延至鼻腔各处,侵袭着所有感官。

    是巨舌蛙。

    “小心!”只见一条巨舌从二人中间快速劈下,叶漓用力将白宁推开,但自己却被巨舌砍到。白宁纵使被推开,但也被冲击力甩到一旁,砰的一声砸在墙上。

    看来他们中了圈套。

    八岁孩童的身体限制了灵脉,扛不住巨舌蛙的毒性。叶漓肩膀处沾到魔物口水的外袍刹那间腐蚀,连同着内里的单衣一起消失,就连皮肤也绽开,露出鲜红的血肉。他感到有些吃痛,捂住伤口单膝跪在地上,单手掐剑指诀开始解咒。

    施咒虽快,但解咒却需要一定时间,这是符修的一大弱点。现如今受巨舌蛙毒素影响,解咒所耗费的时间和灵力多了近一倍。

    四周的魔物并不给叶漓这个机会。于是它们一只又一只从房顶跃下,在叶漓身旁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垂着舌头,后腿屈起,似是在寻找时机一起进攻。

    许是见了血,巨舌蛙们开始变得兴奋,喉咙里不断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黄褐色的背部出现不同程度的隆起,毒液从顶端溢出,顺着躯体滑落在地,冒起阵阵白烟。

    “师兄!”白宁见状不妙,想赶到师兄身边为其护法,但却被巨舌蛙隔绝在圈外。她抓着事先藏在袖口里的小刀,朝巨舌蛙狠狠刺去。

    没有灵力的攻击对于魔物来讲就像挠痒痒般,不论白宁怎么攻击都未伤其半分。看着包围圈不断朝叶漓缩紧,而解咒却迟迟没有完成,白宁心跳的越来越快,额头上也布满了冷汗。

    这巨舌蛙放在以前白宁都不拿正眼看的,但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屋内空间过于狭小,如今师兄受了伤,自己身上又没有灵力……

    巨舌高悬在叶漓头顶上,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了。

    她刀尖一转,径直扎在自己大腿上,鲜血自伤口处汩汩流出。

    痛,实在是太痛了。

    但白宁并没有停下,而是咬着牙将小刀拔出,换了个位置再度刺向自己。血液将先前在李宅换上的衣服染上刺眼的红。

    巨舌蛙生性嗜血,只要自己的血流的够多,就能成功转移它们的注意力,白宁如是想。她闭上眼,像是等待审判降临。

    好消息是,巨舌蛙们感知到身后更加强烈的铁锈味,悬在叶漓头顶的舌头收起,转而朝白宁靠近,而叶漓也在白宁争取到的时间内顺利恢复肉身。水符文从他额间浮起,周身环绕着水灵力,叶漓三下五除二便将魔物击退,解决了危机,顺带着把白宁的变小咒也解除了。

    坏消息是,白宁扎的是大腿,失血过多已经晕过去了。

    更坏的是,在叶漓准备带白宁离开时,被人从背后一计手刀劈晕了。

    叶漓再醒过来时,竟是在李宅。身旁的人也并非师妹,而是二师弟。

    他扶着宣景煜的胳膊直起身,本不想多说什么,却对上师弟担忧的眼神,连忙摆摆手:“我没事。不用担心。”

    “阿宁怎么样了?”叶漓紧跟着问道。

    可一向靠谱的宣景煜此时却没作出理想的答复,他垂头丧气道:“不清楚。我到那时只看见你一个人昏迷在地上,学堂内也没看见其他人。我尝试追踪小白的气息,却一无所获,应是有人刻意抹去了。”

    “不行,阿宁现在身上没有灵力,伤又没好全,会出大事的!我们俩得赶紧去找她。”听到二师弟的回答,叶漓非常慌张,连外衫都没整理好,匆匆下了床便想向外冲去,却被心口传来的一阵刺痛晃了晃神,险些摔倒,好在被宣景煜接住了。

    “师兄现在还很虚弱,我去吧。”

    “不行!那地方不知道藏着些什么妖魔鬼怪,你一个人去怎么能行?”

    “师兄你放心,凭我的实力,就算我折在那,也一定会把小白带回来的。”宣景煜似是想让叶漓安心些,勉强挤出笑容挂在脸上。“以前你在仙衡司任职的时候,也是我独自一人。”

    宣景煜越是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叶漓就越是生气。

    “你实力很强又怎样?你习惯一个人又如何?我是明莲宗的大师兄,我不止担心阿宁,我也担心你!”叶漓转而牵住宣景煜的手,十指相扣。“此事不准再议。”

    宣景煜跟在他身后,他看不见叶漓的脸,但能瞧见微红的耳垂。

    柳涧镇,后山。

    “老大,这女修该不会被你整死了吧?这么久都没醒?”

    “来的时候就满身是血了……总不能真没了吧。”

    “你们几个别乌鸦嘴!来人!去河边打桶水浇她头上!”

    冰凉的水从白宁头顶浇灌而下,寒意顺着发丝浸湿身体的每一寸,水流冲刷着脸颊上的泥污与血迹,鬓发杂乱的贴在两旁,狼狈不堪。大腿处还未结痂的伤口也被冷水淋湿,渗出缕缕鲜红。

    靠...疼死了。白宁在疼痛迫使下醒来

    可眼前的人并不是叶漓和宣景煜,也不是李村长一家,而是那令人生厌的平庆堂堂主。

    她挣扎着爬起来,却发现双手被捆在身后,压根使不上力气。

    堂主伸出手,猛地揪住白宁的刘海,像是对待玩物般将她整个人向上拎起来。整个过程粗暴又迅速,全然不是他在李明远面前那副老实谄媚的样子,或许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姓李的还挺精,专门把你弄来了,不然老子可不好给神使交差。”堂主冷笑,手上越发使劲,另外一只手狠狠掐住她的脖子。

    姓李的?难不成村长把她给卖了?堂主这番话让白宁心中一惊。

    但堂主可不会给她机会她多加思索。

    堂主见白宁没什么反应,便卯足了劲将她往上提,达到与自己平视的高度。

    “怎么不讲话了?我看你和你师兄一起的时候倒是话挺多的?”

    白宁双脚悬空,不得不仰头直面那张恶心的面孔。多看一眼这人都会让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若不是手脚皆被捆住,真想给这人来一脚!

    “咳……放开我,你这厮!”她咬牙切齿地嘶喊着。白宁见挣扎无果,气不过便往眼前那张肥脸上吐了口口水。

    “嘿!你还敢和老子叫板!看我不掐死你这小丫头片子!”堂主气急败坏,掐着白宁脖颈的那只手猛地将她摔到地上,还没等白宁缓过来,又趁机在她腹部补上几脚。

    每踹一脚,白宁整个身体就往后挪一分,到最后竟已缩至墙角。皮肤被粗糙的地面磨破,渗出的血液与石砾混在一起,连成数条曲折又诡异的红线。

    一旁的手下们不忍直视,其中两人冲上前来拦腰抱住仍在气头上的堂主。他的体型实在是太肥硕了,那两人使出吃奶的劲都拦不住他。

    “给老子松手!老子今天非得踹死这贱女人不可!”堂主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不顾阻拦,抬起腿直直捣向白宁身躯。

    再这么下去,这女修的命,怕是要了结在堂主手里。

    两位手下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于是疯狂向后边的同僚甩眼神。

    同僚见状,连忙大喊道:“大哥!手下留情!现在没了李秋月,咱们可是必须交给神使一个女娃啊!你这要是玩过火了,咱哥几个的小命可保不住呀!”抱着堂主的手下也点头附和着,堂主这才停下动作来,袖子一甩便离开了此处,留着一堆烂摊子给小弟们收拾。

    堂主前脚刚走,后脚几个手下就跑过来将白宁扶起,几个人搭把手将她送至一个小房间里关押起来。

    “大哥他还真是不懂怜香惜玉,劲儿也大,俺和那新来的小鬼头一起抱着都拦不住。”老徐将白宁安置好在草席上,忍不住感慨道。

    听到老徐这话,在后边跟着的刘大头冷哼一声,暗讽道:“还喊人大哥,我看你是脑子进水了!你家徐萍萍都被你的好大哥卖了、丢河里去了,你还上赶着替人家数钱,你可真是个好爹呀你!”

    老徐脸色瞬间耷拉下来,委屈道:“那可是供奉大地神的事,哪有你说的这么简单!再说了,这也不是俺说了算的...唉!莫说这些风凉话,你快去喊温大夫来,给这姑娘包扎包扎,让她好生上路吧!”

    刘大头见和这人说不通,懒得继续和他掰扯,扭了头便去镇上请温大夫。

    刘大头离开后,老徐拿着块手帕,就着旁边的木桶打湿,慢慢地用它擦拭着白宁满是血污的脸庞。他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对待很重要的人一样。

    粗糙的指腹隔着柔软的手帕,一下又一下,轻触着少女的眉间,直至变得白净。

    若是他家萍萍还在,想必也是这般大了。萍萍有些调皮,每次在外边玩把身上弄脏了,都要对着阿爹撒娇半天,让阿爹给她洗脸。

    可萍萍,已经在河底了啊。

    一想到这,老徐便暗自神伤起来,泪水顺着眼角皱纹滑落,洇湿了手帕。

    自那日萍萍被献给大地神之后,堂主告诉他,只要他们一家好好为大地神效力,大地神说不定哪天心情好,就把萍萍送回来了呢。

    然后他就自愿加入了平庆堂,看着一个又一个“萍萍”走进来,又目送着一个又一个“萍萍”离开。但都不是他的萍萍,那个会捧着脸喊他阿爹的萍萍。

    和他搭档的刘大头总是说他傻,说他蠢笨,亲女儿都死了,还来这自讨苦吃。

    是啊

    ,他很清楚,人死不能复生。这小小的柳涧镇,怎会冒出一尊来自北方的神?皆不过是人心险恶,算计一场罢了。

    那他来这,究竟在追寻什么呢?

    老徐手上的动作忽的顿住,他蹲坐在草席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喂,徐老伯。到饭点了,大哥喊我来接你的班。”一名银发少年双手抱胸倚靠在门边,没好气地说道。亚麻色发辫斜搭在他的肩上,垂在胸前。

    “是你啊,阿声。”老徐这才回过神来,便起身将手帕和水桶一并带走,拍了拍少年的胳膊说道。“好生照顾这姑娘,过会温大夫就来了。”

    “知道了,你也赶紧吃饭去吧,年纪大了别老瞎折腾。”

    确认老徐走远后,少年径直走向草席前,一屁股坐在她身边,他摘下腰间的储物法宝,从中取出一个小药瓶。

    少年一只手掌根抵住白宁的下巴,拇指和食指掐住两腮,另一只手将瓶口对准那道被迫张开的缝隙,红到有些发黑的液体流入少女喉中。

    是血。

    好端端的,给这明莲宗的小师妹喂血,裴鸣是想做什么?总感觉是件很好玩的事情呢。

    不过雇主的心思,他才懒得猜,钱给的够多就行。委托也已经完成,是时候去和阿姐会合了。

    少年俯身,低头在白宁耳边轻语:“下次见面,你要认出我。”

    “我叫慕琉声。”

    柳涧镇,温宅

    刘大头从后山一路狂奔到医馆,推开门却找不到温大夫人影。医馆里的学徒说,温大夫今日身体不适,早早便回去歇息了。

    要是像之前那样小打小闹,刘大头这会儿早就懒得找了,估计都回家吃饭去了。但今天这姑娘被堂主踹的也太惨了,要是不把温大夫带回去给她治治,说不定命都没了。他在医馆门口踌躇了一会,最后还是决定去温大夫家里找找。

    可未曾想,当他进到温大夫房间里,温大夫并没有在床上歇着,而是被五花大绑在自家那把太师椅上,样子还怪滑稽的。

    刘大头快步走近温大夫,试图给他解绑,完全没注意到温大夫眼神中藏不住的恐惧。

    直到...他的眼前多了两个身影。

    然后,刘大头也被绑起来了。

    一支符笔抵在刘大头的脖子边上,冷意瞬间直顶天灵盖。

    师兄弟两人正愁这温大夫的嘴巴撬不开呢,刘大头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说,我师妹……”

    “招招招!我全都招了!大侠饶命啊!”

    叶漓还没说完呢,刘大头倒先投降了,一旁的温大夫目瞪口呆,气的魂儿都要飞走了。

    不是说好的大家都要保密吗!

    叶漓头回见到这么主动提供情报的,一时间竟不知从何问起,于是这审问的任务,就落到了宣景煜头上。

    “我师妹现在在哪?”

    “是那个蓝头发的姑娘?”

    温大夫眼瞅着这刘大头马上就要泄密,张嘴想要制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帮修仙的太可怕了,他禁不住想。

    “搁学堂后山关着呢。唉,那姑娘给堂主折腾的可惨了,又是打又是踹的,俺来这就是请温大夫去给她看看的。”刘大头说这话时竟有些生气,兴许是心中对这堂主早就积攒了不少怨气。

    得知堂主这样子对待白宁,叶漓有些坐不住,恨不得马上冲进后山把这混蛋千刀万剐无数遍。

    宣景煜也听着就来气,但现阶段还在搜集情报,他必须得保持镇定继续问下去。直接闯进后山是可以将小白救出来,可治标不治本,他做不到对柳涧镇这帮招摇撞骗的混蛋置之不理。

    “咳。”宣景煜清了清嗓子,示意叶漓冷静下来,而后继续问:“学堂里的魔物是谁放的?”

    “魔物?俺不清楚啊。不过这次是很奇怪。”

    “你说。”

    “本来这次的祭品不是镇长家那三女儿嘛,然后就在前天,堂主忽然告诉我们,老李家要交另一个人来顶替李秋月。俺们本来还以为镇长又要像前几次一样拖延时间呢,没想到真带来个没见过的小姑娘,还是个修仙的。”

    前天?宣景煜心中一紧。

    要是这小喽啰说的没错,李明远从见到白宁第一眼起,就打起了让她做替死鬼的算盘。好你个李明远,原来前天那一出苦情戏是故意唱给他们听的,怪不得能在堂主手下活下来,还真是老谋深算。

    “你清楚关于大地神的事吗?”

    “俺才不信那些,只是为了养家糊口才去那干脏活的。那里的人都得了疯病,天天大地神长大地神短的。俺旁边这温大夫就是,亲女儿都给卖了。”说这话时,刘大头还不忘用鄙夷的眼神往温大夫那瞟一下。

    被三个人的眼神围剿,温大夫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活到这把年纪从未觉得如此羞耻过。

    宣景煜有些苦恼。眼下情况有变,李明远是指望不上了,自己又和那雷灵根修士有约在身,看来他和师兄只能分头行动了。

    只是……该怎么把师兄带进去,才能不打草惊蛇呢?

    还没等自己想出个法子来,叶漓倒是先发制人了。他揪着刘大头的领口,命令道:“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刘大头疯狂点头。

    “带我进后山,以同伴的身份。”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要不...您还是把我这条小命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