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个周六周日，苏家明的车，成了这四个人的专车。

    去邻县吃碗地道的手工面，去市里看场新上映的电影，去江边吹吹风、放放风筝。

    李浩这个显眼包永远是气氛组的头儿，上车就开始张罗："先去哪儿？饿了，先吃面！"安生也慢慢从"被拉上车"变成了另一个气氛组，跟李浩一路吵一路闹，谁都不让谁。

    变化是悄悄发生的。

    不知从哪个星期起，副驾的位置，换人了。

    以前是李浩抢着坐，现在是在安生的起哄中七月不声不响地先一步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固定了副驾驶这个位置。

    李浩没心眼，乐得去后座跟安生挤着吵。

    七月坐副驾，就不一样了。

    她递水，递橘子，剥好了一瓣一瓣地分。

    她问这问那"家明，这歌叫什么？""家明，你累不累？""家明，前面该左拐了吧？"

    苏家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喜欢这份热闹，几个人挤在车里，吵吵嚷嚷，但很开心。

    七月的靠近，他看破，不说破。

    他还是没想好，怎么接。

    安生还是那副起哄的模样。

    七月给苏家明递橘子，她在后座拍手："哟，七月对家明就是好，我们这些坐后座的，连橘子皮都没有！"笑得最大声的是她，起哄最起劲的也是她。

    可每次笑完，车还在开着，窗外风景一格一格往后退，她的嘴角，就一点一点放下来。

    是她自己把七月往副驾推的，怪谁呢。

    又一个周五，放学。

    走廊拐角，七月拽住安生的胳膊，把人拉到墙边。

    她脸是红的，红到耳根，眼睛却亮得藏不住。

    "安生。"她声音压得低低的，还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我决定了。"

    "决定啥？"安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还笑。

    "我要趁周末出去玩的时候，跟苏家明表白。"七月一口气说完，指尖绞着校服衣角，"认认真真地表白。"

    安生喉咙发紧。

    这句话，她不是第一次听。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七月眼里那股劲儿，是真的要干了。

    "你……"安生咽了咽口水，"想好了？"

    "想好了。"七月点头，越说越兴奋，"我连日子都挑好了，就周末，去江边，晚上。那地方晚上灯好看。"

    "穿哪件衣服我都想过了。"她眼睛亮晶晶的，"那件白的，带点碎花的，他上次说好看……哦对，还有怎么开口，我练了好几遍，你帮我听听。"

    安生明面上比谁都积极。

    "就下周末，江边晚上，准成！"她一口应下，笑得灿烂，"你七月出马，哪有不成的事！"

    "真的？"七月又惊又喜。

    "真的！"安生拍她肩膀，那力度，像在给自己打气，"我帮你打掩护，保证把李浩支开，给你们留足二人世界！"

    七月拉住她的手，开心得直晃："安生你最好了！"

    安生笑。

    她笑得脸都僵了，还得笑。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像在往自己心口钉钉子。

    表白前一天，周六。

    下午，七月把安生拽到小公园。

    那公园就在她们家巷子附近，一棵老槐树，几排石凳，没什么人。

    "陪我练练。"七月说。

    "练啥？"

    "表白啊。"七月脸红红的，"万一到那儿一紧张，说不出话，多丢人。"

    安生盘腿坐在石凳上，当观众。

    七月站在她面前，深吸一口气，开始。

    "苏家明，我……我有话想跟你说。"她顿了顿，手不知道该放哪儿，"不对不对，太生硬了。"

    "那你就直接说。"安生说笑着说道。

    "苏家明，我喜欢你，很久了。"七月又练一遍，手绞着衣角，"这样呢？"

    "还行。"安生点头，"就是手别绞衣角，放下来，自然点，但也可以说更多一些，表达的更加明确一些。"

    "好。"七月把手放下来，又深吸一口气，眼睛亮亮的，"苏家明！你知道吗，我喜欢你！我的脑和我的心，我全身上下每一个器官都在说着：我喜欢你！。"

    听到林七月的这些话，安生忽然感觉到有些古怪，不清楚为什么忽然想笑，好像有一个奇怪的画面出现从大宇宙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不清楚为什么，她摇了摇头，摆脱了这些画面，有点模糊想笑的鼓励到:“很好就这样，对就这样。”

    听到安生的认可，七月很开心。

    于是她练了一遍又一遍。

    练怎么开口，手往哪儿放，眼睛看哪儿，万一被拒了怎么收场。"他要是说'我们还是做朋友'，我是不是得笑着说'没事'？"

    "他不会拒绝你。"安生笑着说到。

    "你怎么知道？"

    "你那么好，是尖子生，读书成绩这么李浩。"安生笑着，声音轻得差点听不见，"他怎么会忍心拒绝你。"

    七月没听出她话里那点涩，还在为"第一句话该说啥"发愁。

    安生陪她一遍遍过，把七月那副紧张又欢喜的样子，一点不落地刻进眼里。

    她知道，这场表白，跟自己没关系。

    可她还是想把它记住。

    夜里。

    安生回到家。那栋大房子，灯是她自己开的，大部分时间，也只有她自己。

    她没开客厅的大灯，就留了床头那盏。

    她躺在自己那张大床上，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白天七月排练的样子，一句一句往脑子里钻。"苏家明，我喜欢你。"七月的眼睛那么亮，那么认真。

    安生想起那句自己咽了无数次、这次怕是再也咽不住的话。

    "我也喜欢苏家明。"

    她对着天花板，轻轻说了一句。

    话一出口，鼻子就酸了。

    但想到七月那个表白的话，她不清楚为什么有感觉有点搞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夜深了，外头一点声都没有。

    安生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盯着天花板。

    她开始跟自己说心里话，一句一句，像在跟另一个自己摊牌。

    家明是年级第一，七月是年级前十，还是从初中就认识，而且七月很温柔，家明很厉害，他们才是最配的。

    而她李安生，是普通班的差生。

    成绩不上不下，座位在教室后排，下课串班玩。

    在这所学校里，如果不是她和家明从小就认识，她连"站到家明身边"的资格，都够不着。

    更别说开口表白。

    她能跟家明心平气和地做发小、做朋友，不是因为别的。

    全是因为，苏家明还没出名的时候，他们几个就已经是朋友了。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能名正言顺待在他身边的理由。

    她想起很多年前，刚认识那会儿，苏家明还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初中生，跟着她俩一起吃饭，一起在走廊里傻笑。

    那时候，没有重点班，没有普通班，没有年级第一，也没有"差生"。

    那时候，他们是一样的。

    后来他写书火了，让全家人搬进了别墅，成了全县都仰望的人。

    七月也争气，一路考进重点班。

    只有她，原地没动，还是那个咋咋呼呼、成绩中下游的安生。

    她不怪谁。

    她只怪自己，不够好。

    安生吸了吸鼻子，把心里那点火苗，掐了。

    掐得死死的。

    她甚至盘算好了：表白那天，她要找个借口，先溜开。

    江边那么好的地方，那么好的晚上，她不该杵在那儿当电灯泡。

    她得给他们留足空间。

    七月配得上，苏家明也配得上。

    至于她……

    安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天快亮了。

    明天，就是江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