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满地残棋

作品:《我在北宋当妖道》

    李纲调任吏部侍郎的消息,在汴京城里传了一夜,次日天亮时,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最先炸开的是吏部衙门内部。

    原吏部侍郎,本以为自己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再坐一两年。

    当年他从中书舍人迁到吏部,费了多少心思,托了多少人情,才从蔡京手里讨来这个肥缺。如今忽然一纸诏书下来,让他去了礼部,名义上是平调,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礼部管的是大典、祭祀、朝会仪仗,看著风光,手里半分实权都没有。

    据说那位接旨的时候,脸上堆著笑,嘴里说著「谢主隆恩」,回家之后便摔了一只平日里极珍爱的汝窑茶盏。

    个人的委屈,在皇权的算计下,不值一提。

    李纲入吏部,赵佶不知道算是有意无意,至少对于蔡京一系,造成非常大的麻烦。

    吏部管著天下官员人事任免,权柄极大,乃是六部之首。

    虽然说官员考核任免,也不全是吏部说了算,可就算是你上边的人想要调动某人,也需要吏部作为抓手蔡京在去年四月份,逼宫赵佶被吴晔打断。

    导致了他并没有走上成为公相的道路,而是卡在原来的位置上,十分尴尬。

    但他深耕朝堂多年,党羽遍布。

    朝堂上重要的位置,蔡党占了起码六成。

    而吏部是蔡京一党著重照顾的地方,如今被李纲插了一脚。

    可以这么说,李纲在这个位置上,他想让谁上谁不一定上。

    可他想要谁黄,谁几乎一定会黄。

    蔡京府中,消息传来的时候,蔡京正在书房里独自摆弄一盘残棋。

    他执白棋,指尖夹著一枚棋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日头正好,庭院里秋菊开得浓烈,他却无心去看。

    管家躬身站在门外,将朝中传来的消息一字一句地念完。

    蔡京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手中那枚棋子轻轻搁回棋盒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知道了。下去吧。」

    管家退下后,蔡京望著那盘棋看了许久。

    棋局已经僵了大半日,白棋虽占著中腹的势,却被黑棋缠住了几块孤棋,进退两难。

    他忽然抬手,一把将棋盘上的棋子扫落在地,棋子劈里啪啦溅了一地。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株老桂树,脸色平静,眼底却像压著一层暗潮。

    李纲去了吏部。这消息本身不算意外。

    蔡京早已料到吴晔会推自己的人上马,却没想到竞是李纲。

    吏部侍郎这个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它卡在天下官员升迁调补的咽喉上。

    当年蔡京执政时,吏部上下都是他的耳目,哪里有肥缺、哪里该安插谁的人,都在他手心里攥著。如今李纲坐了进去,便等于在蔡家掌握的六部版图上,硬生生撬下了一块最要紧的地皮。

    他想起李纲,那是个一看就不是能收买的人。

    张商英临终前将他托付给了吴晔,而吴晔又把这么一把锋利的刀送到了自己最难受的地方。蔡京不由冷笑一声。

    当年他执掌权柄时,吴晔还在分宁县玩泥巴呢。

    可如今,他竞被一个道士逼到连吏部侍郎的人选都插不上手的地步。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却也暂时只能咽著。

    「爹艺……

    蔡绦也收到了消息,冲进书房,重要询问蔡京的意见。

    蔡绦被蔡京一声「出去」喝退,脚下一滞,却还是老老实实地退了出去。

    他站在门外廊下,探头望了望书房紧闭的门,不敢走远。

    蔡京身体早不如前,方才那一声虽然中气十足,却带著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蔡绦心里明白,父亲再强,也终究老了。如今这个节骨眼上,蔡家上下几百口人,全系于父亲一人身上。

    若父亲真有个闪失,那些被蔡家压下去的人,便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将蔡家撕成碎片。

    他越想越心慌,又不敢再敲门,只得在廊下来回踱步。

    蔡绦想著书房里看到的那些棋子,心中忽然生出一阵寒意。

    这满地残棋,莫不是蔡家的写照?

    书房内,蔡京坐回案前。

    他没有再摆棋,只是从抽屉中取出一封信,

    信是前几日河北那边一个故吏寄来的,厚厚一遝,写的是吴晔在河北路治河、招抚流民、整顿州县的一些细事。

    他原看了一遍便搁下了,如今又取出来,从头缓缓读起。

    读罢,他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方才那些烦躁竟慢慢平静了下来。

    吴晔这个人,他看得越来越清楚了。

    此人看似随性,实则步步为营,却不是为自己谋权,更像是真的在为圣人做事。

    蔡京在官场沉浮几十年,见过无数人,贪的、争的、怕的、狂的,可吴晔这样的人,他确实没见过。一个修道的,怎么会操著宰辅的心?一个能跟皇帝称兄道弟的人,却又从不见他要权要势、安排亲族。若说他是圣人下凡,蔡京不信;可若说他有所图谋,又实在看不出图谋什么。

    他低声自语:

    「这人要么真是神仙下界,要么就是藏得比老夫还深。」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由笑了一声。

    比起所谓的圣人心性,他更相信吴晔是一只更加狡猾的狐狸。

    另一边,王蹦那边却被这四道诏书搅得一夜没睡好。

    王葫时任太史局提举,掌天文历法、祥瑞灾异,官职倒是不低,看似清贵,实则是个闲差。他其实本来应该有更好的前程,王酺最接近飞升的一次,是那次蔡京逼宫,他被皇帝选为对抗蔡京,甚至替换蔡京最好的人选。

    可随著吴晔抱住赵佶大腿那一哭,哭断了他的前程。

    一年过去了,他还在太史局,蹉跎岁月。

    昨夜消息传来,王葫正在书房里翻一本历书。

    下人禀报完,他一言不发,直到捏著书页的指尖发了白,才忽然将手里那本历书往地上一摔:「好一个李纲!好一个吏部侍郎!」

    王嗣坐在椅中,胸口起伏不定。他倒不是与李纲有仇,而是这一桩人事变动让他心里那团火烧得再也压不住了。

    他王嗣在太史局蹉跎近,连个实权衙门都摸不著。

    而李纲一个后生,先入礼部,再转吏部,一上任便握著天下官员迁转的命脉。

    他王嗣输在哪里?论才学,他进士出身,翰苑词臣,诗词文章哪样拿不出手?

    论心计,他自认不输于朝中任何一个人。当年他在中书时,几桩棘手的事办得那叫一个漂亮,连蔡京都夸他「有宰辅之器」。

    可如今呢?他坐在太史局,数著天上的星星,替皇帝占卜吉凶,看宰相们在那粉墨登场,自己连一出小戏都唱不上。

    更让王酺生气的是,不止李纲。

    佛党中的一些人,还有河北路上,跟吴晔有过交集的几个人,都升官了。

    原来的恩州知州陈遘,靠著吴晔一张空白告身而拿到黎阳县令的林隽。还有赵佶派去河北的伎术官,赵阳和陈登等人,都升官了!

    陈遘召还汴京、授户部郎中,这是一个标准的地方官升到中枢的调令,虽然是平调,可是落脚的地方是个好部门。

    对于陈遘这种在地方上没有靠山,也不怎么贪腐的官员,这个调令应该能让对方满意。

    林隽改任京东西路郓州通判,王蹦听过这个人的名字,一个小小的教谕,因为吴晔一张空白告身而代理知县,又因为治水有功,成功提升。

    从教谕到知县,已经算离谱。

    这位在知县位置上都没坐稳,又直接去了郓州当通判,在王酺看来,他完全是沾了吴晔的光。至于赵阳授都水监主簿、陈登授将作监丞这样的提升,王嗣自己都麻木了。

    都水监主簿、将作监丞虽只是八品京官,但都是清流美差,多少人选人改官挤破头也进不去,如今却轻轻落在两名新进头上。

    等于两个在京城当了十年,数十年的伎术官,去河北路镀金一番,马上回来京城,就得到人人羡慕的肥差。

    嫉妒使人疯狂,王葫的脸色都扭曲了。

    事实上,在赵佶推行伎术官制度的当口,这批给他长脸的伎术官,确实也是立下大功。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舍命抗灾,还有不少人死在河堤之上。

    这批人用老命拚出来的前程,值得皇帝给他们推动一把。

    只是这样的前程属于别人,对于王葫而言,只有无尽的恼怒。

    这些升迁,都和吴晔有关。

    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人,都是跟吴晔共事过,被吴晔举荐之人。

    想到吴晔,王蹦脸色越发难看。

    今日,汴梁城中的许多贵人,大抵也是如此。

    汴梁,宰相府!

    「宫里又来御笔了,佛党中的几位,也得到晋升……」

    郑居中接过家仆递过来的信件,手颤了一下。

    佛党,又是佛党。

    作为张商英最恨的一个官员,郑居中和佛党的矛盾,毫无疑问是不可调和的。

    张商英这次回归,给他带来了许多麻烦。

    可惜那老伙计虽然有心找他报仇,却也没逃过命运的安排,终归要先他而去。

    但皇帝很明显,并不打算放弃佛党这把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