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恭送大老爷!劫后余生

作品:《纯阳!》

    长夜将尽,黑天难明!

    天上的云在奔走,幽幽大月露出了皎皎明光。

    崆峒山上,烟尘散尽,古老的广成殿早已化为一片废墟。

    遍地的狼藉,满目的尸骸。

    那些元神的残烬,还在虚空中飘荡。

    那些性命的余灰,还在天地间洋洒。

    今夜,对于崆峒山来说,乃是从未有过的大劫,也是不可言喻的沉痛。

    香火几近断绝,门下弟子遭到了毁灭性的屠戮。

    至于损失,目前无法估量!

    呼……

    夜风穿过苍林,吹得松涛低吼。

    朦胧月光下,张怀民,王灵官走了过来……

    他们的元神回归了身舍,面色惨白,目光有些迷离,似乎再也没有了大高手的风范与气度。在元宫之主的压制之下,即便是他们,也承受了难以想像的压力。

    如果,虚坐忘不是分出了大半心神在抵抗崆峒山千年的威压,不是分出了诸多心力为周易开辟劫场……或许,他们都未必能够全身而退。

    呼……

    崆峒金顶的风似乎更急了。

    张凡站在那里,抬眼看向远处,张怀民正直勾勾地盯著他,那种眼神,充满了敌意,充满了忌惮。那再也不是看待一个后生晚辈的眼神。

    此时此刻,张凡在这位北张大高手心中的危险程度,已经彻底超过了张九真,超过了张灵宗。「北张,终于是养虎为患了啊,张天生的魂在天上看著,只怕也会笑出声来。」就在此时,王灵官开口了。

    他与张凡倒是有些渊源,当日,那枚黑色铁片,便是经过他的手,落在了张凡的手里,如今见到这一幕,却是不由调侃起来。

    「道盟怕是也笑不出来吧。」张怀民眸光斜睨,冷冷道。

    「你别忘了……他现在是什么人!」张怀民的声音沉重了三分。

    「甲子之后,这天下便再无这般名号,如今香火再续,江万岁睡得著吗?」

    「三尸道人!?」王灵光目光微沉,看向张凡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这个年轻人,他的身世,比起当年的三尸道人更加复杂,身为南张血脉,却是在宗族最为鼎盛之时,家破人亡,便是在这般劫运之中,他降生在这人间红尘……

    一路走来,不知经历多少坎坷波折,不知渡过多少生死大劫。

    如今,他走上了与那个男人几乎相同的道路。

    祖天师的香火血裔,却继承了三尸道人的名号!

    「天运如此,这是上苍开的玩笑吗?龙虎张家,两代三尸……」王灵官感叹道。

    「前辈……」

    就在此时,张凡一声轻语,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将众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明晃晃的月光下,谢自然坐在废墟之上。

    这一刻,这位崆峒山的大老爷仿佛苍老了数十岁,他的脸庞依旧年轻,可是身形却颓废佝偻了起来,面色苍白如雪,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透著难以言喻的疲惫。

    张凡走到了近前,想要将其扶起来,然而一低头……便见谢自然的手背,乃至小臂都变得干瘪褶皱,皮包著骨头,仿佛老人的手一般。

    岁月似乎再也无法于这具身躯停驻,开始缓慢地流淌。

    「前辈,你……」张凡眸光微颤,猛地抬头,看向谢自然。

    「不打紧……」谢自然摆了摆手,动作迟缓。

    「这是崆峒的劫数,也是我的劫数……」

    张凡沉默不语。

    他知道,此次大劫,谢自然必是耗费了心神,尤其是崆峒弟子遭劫,对于他的心神乃是不小的冲击,识神躁动,对于这般高手都有著难以想像的影响。

    可是………

    按理说,他并未遭到致命的伤害,不至于此才对。

    「虚坐忘这人……很可怕,以后遇见,你要千万小心!」谢自然仿佛看出了张凡的心思,忽然道。「元宫之主!?」张凡若有所思。

    虚坐忘在抵抗崆峒山意志到时候,便等于是在与谢自然交锋,或许便是那时候……

    「前辈,我记下了。」张凡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不是第一次与这位元宫之主打交道,早在对方还是张忘的时候,两人便已相识,他自然知道这位元宫之主的深不可测。

    虚空坐忘,人间如梦,他的意志凌驾一切之上……

    他所遇见的人,仿佛都只是他游戏人间的棋子,都仿佛只是那虚空梦境的NPC而已。

    这种人的心境,已经不是人类,甚至于在他眼中,芸芸众生与他已是分别有二,并不是同一个物种了。「不仅仅只是记下……此人的危险程度,超出了你的想像……」谢自然沉声道。

    「据我所记……趁我现在还记得……以前,从不曾有过这样一个人……」

    「嗯!?」此言一出,张凡愣了一下,旋即皱起眉头。

    「前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以前不曾有过,却坐上了元宫之主的大位。」谢自然凝声道。「不仅仅是我,无为门的人恐怕也不知道此人的来历,他就是突然出现,理所应当地成为了元宫之主。」

    谢自然的解释非但没有帮张凡解惑,反而让他心中疑云更甚。

    「前辈,我会小心此人!」张凡郑重地点了点头。

    「天师即天关,这重境界,对你来说,更是千难万险……在踏入天人之前,躲著他,让著他,避著他……

    谢自然的声音越发低沉,也越发无力。

    「好!」张凡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张啊……」

    忽然,谢自然轻呼了一声,仿佛慈爱的长辈,呼叫晚辈。

    「前辈,我在!」张凡赶忙上前,将他身子扶住。

    谢自然的手变得更加苍老,褶皱弥补,透出无情岁月的痕迹。

    他的身子轻飘飘地压在了张凡的肩头,几乎没有了重量。

    「天快亮了……」谢自然喃喃轻语。

    他看著远处,看著东方,大夜将逝,东方露出了一缕天光。

    「日月轮转,生生不息……长生……长生,这天地才是真正的长生不朽吧!」

    谢自然看著那大月降落,看著大日将升,眼中浮现出一缕痴迷。

    「前辈,你……」张凡心弦微颤。

    他能够感觉到,谢自然的身体越来越轻,气息也越发微弱。

    「年轻真好啊……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意气风发,练就元神望长生……」谢自然感叹道。那渐渐黯淡的眸子里却是泛起了追忆之色。

    「可是岁月……最是无情……这条路……」

    谢自然说著,眼神越发迷离,他身子一松,却是靠在了张凡的身上,目光依旧看著远处,口中喃喃,恍若梦中轻语。

    「大江东去,青山在否?悠悠白云化苍狗。也曾著眼看青天,终教黄土埋枯首……」

    「不须愁,寻常有。何处埋吾友?到而今,且倒空樽,一双骷髅…」

    崆峒山的风更冷了,催得天上群星黯然。

    谢自然的声音也越来越低,越来越弱。

    「那夜残星曾记否?黑云大似吞天口。」

    「狂歌尽,风敲缶。长生路遥……何处走?」

    「何处走………」

    终于,那声音戛然而止,带著深深的遗憾。

    「前辈……」张凡眸光猛地一颤,便见谢自然的身体开始虚化,如同轻羽,好似琉璃,寸寸崩裂,化为一道道流光,归散天地。

    他的性命,终于走到了尽头。

    他的一生,也终于落幕。

    「恭送大老爷!」

    忽然间,崆峒山上,一片哀恸呼号。

    那些残存的崆峒山弟子,一一跪拜,跪在废墟之上,跪在晨曦降临的夜风中,送著这位崆峒山掌教最后一程。

    「恭送大老爷……」

    李长庚,谢清微,张玄女,安无恙,陈寂……乃至于张怀民,王灵官等人也一一敬拜,恭送这位崆峒掌教离别尘世。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形如寄客,性似明烛。劫尽还生,缘消自覆……」

    就在此时,崆峒山上下,所有弟子一一盘坐,元神性光升腾,如明烛亮起,口中宣念著那悼告的经文。「朝菌晦朔,德春秋,各尽其时,何必踌躇?」

    「形者影也,神者光也,影灭光存,方知本初。」

    「劝君莫作穷途哭,且看青山满目舒。」

    那声音越来越大,恢宏广浩,声动山河。

    张凡看著那漫天消散地流光,听著那浩大震动的经文,一时间,眼神却是变得恍惚起来。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还残留著谢自然身体的余温。

    「长生……长生……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得长生!?」张凡轻声念著。

    仿佛在问天地,又仿佛是在问自己。

    风声呜咽,无人作答。

    东方的旭日缓缓升腾,驱散了那寒彻的长夜。

    废墟间,那些性命的余灰还在飘荡,像白雪纷飞,像香火飘摇,慢慢落在了初升的日光里。天亮了。

    崆峒山往北七十公里,长河小镇。

    天刚蒙蒙亮,镇口的早集便热闹了起来……

    菜摊子上水灵灵的青菜还挂著露珠,鱼盆里的鲫鱼活蹦乱跳溅得满地是水,屠户的案板上新宰的猪肉冒著丝丝热气……

    人间的烟火起,混作一团喧闹声,在晨光中弥散开来。

    此时,临河的一间小馆子,门脸不大,里面却已经坐满了人。

    门口灶台上的大铁锅,烧的通红,嘟咕嘟地煮著浓白的羊骨汤,热气腾腾地冲上天去,在晨光里化作一团白雾,久久不散。

    角落处,三位少年坐在那里,身前一人一碗正宗的羊杂汤面……汤汁浓白如乳,醇厚绵长,面上浮著一层金黄的油花,撒了翠绿的葱花和鲜红的辣椒碎,光是看那色泽便叫人喉头滚动。

    面上卧著的浇头更是实在,切得薄厚均匀的羊肚、羊肝、羊心,卤得入味……一口下去,热汤的醇、面条的筋、浇头的香在舌尖上炸开,妥帖地钻进胃里,整个人都暖透了。

    「谢宇宙,你师傅的话就这么准吗?」

    就在此时,随心生放下了筷子,忍不住道。

    他们可是早两天就离开了崆峒山,一路跑到了这长河小镇上。

    「当然准。」

    谢宇宙抬起头来,嘴角还挂著一根面条,他吸溜一声咽了下去,用袖子一抹嘴,眼神亮得像刚点了火。「我师傅说留在崆峒山必有大祸,那肯定就有大祸……听我师傅的,自然不会错。」

    向来桀骜不驯的谢宇宙,对于他那位师傅,对于周易,有著近乎狂人与痴迷的崇拜。

    「你们别看我师傅年轻·………」

    谢宇宙的目光目光扫过随心生,又落到吕先阳身上,嘴角微微勾起。

    「他可厉害了……你们师傅可能年纪够老,但是绝对没有我师傅厉害!」

    「放屁。」

    随心生闻言,眉宇倏地扬起,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

    「我们师傅也很年轻。」

    吕先阳瞥了他一眼,伸手轻轻压了压随心生的小臂,示意他收一收火气,旋即看向谢自然,语气平淡如水。

    「而且,也必定比你师傅厉害。」

    「是吗?」

    谢宇宙闻言,只是冷笑了一声,低头又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这种问题,是争论不出结果来的。

    「有机会,我倒想见识一下!」

    「黑黑……

    随心生只是冷笑,却不说话。

    吕先阳沉默了片刻,放下筷子,看向谢宇宙:「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谢宇宙将碗里最后一口面连汤带水地灌进嘴里,那热腾腾的汤顺著喉咙滑下去,熨帖了五脏六腑。他放下碗,抬眼望向窗外,晨光正好洒在长河的水面上,万点金光跳跃不休,像是满河碎金。「龙虎山。」他吐出三个字,掷地有声。

    吕先阳和随心生相视一眼,眸中都露出了异样的光彩。

    「龙虎山,乃是道门祖庭,天下玄门宗流。」

    「我早就想见识一下了。「谢宇宙的眼睛亮了起来。

    「而且我师傅说了……今年………」

    「九月初九,必定驾临龙虎山!」

    九月初九,重阳之数。

    自古以来,九为阳数之极,九九归一,天地交泰。

    那日登山,便如踏著天数而行,一步一重天。

    「九月初九,龙虎山!」吕先阳喃喃轻语,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去龙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