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病人要隔离
作品:《湑水娖》 入秋之后,湑水河谷的气候陡然变了一个样。
白日里太阳还烈,一到傍晚,寒气便从河谷底部的雾气里一层一层地漫上来。夜里更是凉得厉害,茅屋的墙缝漏风,被褥又薄,王娖常常半夜被冻醒,蜷着身子缩在炕角,听着窗外秋风呜咽,直到天亮。
这个时代的秋天,是拿命在过的一道坎。
张氏前几日去邻家帮忙收稻,回来时在河边吹了风,夜里便发起烧来。她怕女儿担心,硬撑着没说,第二日天不亮又照常起来做饭。王娖是看见她舀水时手在发抖,才发现不对劲的。她伸手摸了摸母亲的额头——烫得吓人。
“娘,你发热了!”她心里一急,声音都变了调。
张氏摆摆手:“没事,着了凉,扛两天就好了。别大惊小怪的。”
王娖心里一沉。她前世学过一点医学常识,知道这个时代的“着凉”意味着什么。没有退烧药,没有抗生素,没有干净的水源,一个风寒咳嗽,在这个时代就可能要了人的命。她记得前世读过的资料:古代中国,婴幼儿夭折率极高,成年人的平均寿命不过四十上下,而秋冬季的伤寒、疫病,是夺去人命的第一杀手。她不能让母亲扛。她必须做点什么。
可她随即冷静下来。她不能表现得太过异常。一个十三岁的农家少女,不该懂得“煮沸饮水”“清洁居室”“隔离病患”这些道理。她只能把那些现代卫生常识,一点一点地、不着痕迹地,融入日常的琐碎细节里。
她把家里的水缸刷了一遍,又把每日汲水的木桶用开水烫过。湑水河的水,前世她做过检测,知道河里泥沙多、病菌多,生水绝不能喝。这个时代的黔首,常年喝生水,染上痢疾、伤寒,是家常便饭。她不敢明说,只是每日烧水时,故意多烧一些,晾凉了给母亲喝,自己喝水也只喝烧过的。母亲不解,问她:“怎么不喝缸里的水?”她笑着答:“烧过的水,喝着暖和。”母亲不疑有他,也跟着喝。
她又把屋子收拾了一遍。这个时代的农家,屋里常年潮湿阴暗,墙角生霉,灰尘堆积。她趁着母亲躺着歇息,把屋里的杂物归置整齐,把墙角发霉的草垫换掉,又找来干草,把墙缝漏风的地方堵了堵。她不能点明“通风除湿”的道理,只说:“屋里收拾干净了,娘看着也舒心。”母亲躺在床上,看着女儿忙前忙后,眼里满是心疼,又有些欣慰。
最要紧的,是吃食。这个时代的农家,吃食粗糙,野菜随便洗洗就下锅,粮食也常有霉变的。她不敢做得太显眼,只是每日淘米时多淘几遍,把霉变的谷粒仔细挑出来;洗菜时多洗几道,把泥和虫都洗净。她又把母亲喝的粥,熬得比平日更稠一些,多放了两把米。母亲问:“怎么今日的粥稠了?”她答:“娘病了,得吃稠些,才有力气。”母亲便不说话了,只默默地喝完了整碗粥。
到了第三天,张氏的烧退了,只是还有些咳嗽。王娖心里松了口气,却没有放松警惕。她记得前世老师讲过:这个时代,风寒之后最怕的是并发疫病。她继续守着那些“不合时宜”的习惯——热水、洁净、通风、避寒。她还特意嘱咐母亲,这几日别去井台边跟人凑堆闲话,说是“病中见风,容易再着凉”。其实她真正的担心,是怕母亲去别人家串门,把病气过给旁人,或是从病重的人家染上新病。这个时代,一场疫病席卷一个里的情形,她前世在史书里读过太多。
过了几日,张氏的病渐渐好了,能下地走动了。她看着女儿,忽然说了一句:“娖儿,你这些日子,像是换了个人。”王娖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哪里换了?”张氏想了想:“从前你毛毛躁躁的,如今做什么都细心了。烧水、淘米、收拾屋子,样样都做得妥帖。你爹要是看见你如今这样,该高兴了。”她说着,眼眶又有些红。王娖低下头,把母亲的手握在掌心里:“娘,我长大了。往后,换我照顾你。”
张氏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话。母女俩在秋阳下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开口。
其实,母亲不知道的是,那些日子里,王娖心里有多怕。她记得第一夜母亲烧得最厉害的时候,她守在半边炕沿,一整夜没有合眼。她摸着母亲滚烫的额头,听着母亲昏沉中的呓语——母亲在喊父亲的名字,断断续续的,声音又哑又低:“他爹……你……你怎么还不回来……”王娖蹲在炕边,攥着母亲的手,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知道,在这个时代,一个寡妇若是病倒了,一个孤女若是没了娘,那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这户人家,从此就真的塌了。她不敢想。她只能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默念:会好的,会好的。她想起前世背过的那些医书知识——风寒发热,要发汗,要多喝热水,要保暖,要营养。她把那些知识,一样一样地,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用在母亲身上。
她还偷偷做了件“不合时宜”的事。那天她趁母亲睡熟,独自跑到河滩上,采了一把草药——那是一种开白花的野草,她前世在乡下外婆家见过,外婆说那叫“金沸草”,能止咳化痰。她不十分确定药性,不敢给母亲乱吃,只把草药洗净、晒干、收好,想着万一母亲咳嗽加重,至少有个应急的东西。后来母亲咳嗽渐渐好了,那把草药便一直收在她的小木箱里。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母亲病好之后,她对“洁净”二字,更加上心。她每日早起,第一件事便是把灶台擦一遍,把碗筷用开水烫过;她洗菜时,不再像从前那样就着河水随便涮两下,而是打上清水,一遍一遍地洗;她晒被褥、晒旧衣,趁着秋阳正好的时候,把家里能晒的东西都搬出来晒一遍。母亲笑她:“你这是要过年吗?”她也笑:“晒晒,干净,住着舒心。”她心里却在想:这个时代的人,要是能早一点懂得这些,大概能少死许多人。
然而,王娖能护住的,只有自家这一亩三分地。乡里的疫病,却在一场一场地蔓延。
先是东头的张家,那家的老汉先是咳嗽,然后发热,扛了几天,没扛过去。然后是西头的
李家,一家五口,先后病倒,最小的孩子烧得人事不省。再然后,是河湾那边的一户,夫妻俩一起病倒了,家里的粟米堆在院里,无人收晒。乡里人心惶惶,有人去乡亭求告,乡吏也只是叹气:“这年月,哪有药?都是命。”有人去请邻乡的游医,游医来了,看了两眼,留下几副草根熬的汤药,收了钱,走了。药喝了,有人好了,有人没好。更多的,是没钱请医的人家,只能躺在家里,硬扛。
王娖看着这一切,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她知道那些病,大多是风寒、痢疾、时疫,放在两千年后,不过是几粒药的事。可在这个时代,没有药,没有医,没有卫生观念,一场小病,就能带走一条人命。她前世在书里读到“疫病横行,死者枕藉”这八个字时,只觉得是历史的常态;如今她亲眼看着,才明白那八个字的分量。她看着东头张家搭起的灵棚,听着西头李家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闻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草药味和纸灰味,忽然觉得,自己能做的,实在太少了。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家这个小院。她把母亲的旧衣翻出来,趁着晴天晒了又晒;她把家里的被褥拆洗了一遍;她把院里的杂草除净,又用开水烫了烫墙角。她甚至偷偷攒了几把干姜和野蒜,那是她在地头采的,据说能驱寒——她不敢说那是“药”,只说“煮汤调味”。
有一日,小禾来找她,说东头张家的婶子病了,想去探望。王娖犹豫了一下,拉住她:“禾姐,这几日别去了。张家婶子病着,你去了,万一过了病气。”小禾不解:“探望病人,是咱们乡里的规矩。不去,人家该说闲话了。”王娖想了想,说:“那你别进屋,就在院门口问候一声,把带的吃食放在门口就行。”小禾觉得奇怪,但还是听了她的话。
事后,王娖听说,张家那场病,后来竟传染了好几家。小禾因为听了她的话,没有进屋,一家人都好好的。小禾来找她,又是后怕又是感激:“娖儿,多亏你提醒我!你不知道,那天进屋探望的人家,好几户都病倒了。”王娖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她心里却在想:这个时代的人,不是不懂道理,是没有人告诉他们这些道理。一个“病人要隔离”的常识,在两千年后人人皆知,在这个时代,却是要用几家人的性命,才能换来的教训。
秋深了。湑水河谷的雾气一日浓过一日。乡里的疫病,在折腾了大半个月之后,终于渐渐平息。东头张家走了老汉,西头李家走了最小的孩子,河湾那户,夫妻俩总算都熬了过来。乡里人又恢复了往日的作息,下地、缴税、绩麻、闲聊,仿佛那些离去的人,从来不曾存在过。
王娖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远处渐渐恢复生气的田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护住了母亲,护住了自家,可她没有能力护住整个湑里。她看着那些灵棚拆了,白幡收了,人们又开始为生计奔波,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她如今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