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求个心安
作品:《湑水娖》 王娖正好路过,看见了这一幕。她站在远处,没有走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知道,这是秦楚混居之地,最常见的摩擦——秦人重法度,祭祀庄重简朴,敬的是社稷土谷;楚人重鬼神,祭祀家常随性,拜的是山川河岳。两种风俗,没有对错,却谁也看不惯谁。秦人嫌楚人“虚浮迷信”,楚人嫌秦人“刻板无情”。同在一条河边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这口角,便一日一日地积下来。
其实,细说起来,楚人的风俗,自有它的来处。荆媪有一回跟王娖说起楚地的旧俗,说得眉眼飞扬:“我们楚地,处处有神。山有山神,水有水神,树有树精,连井台边都有井娘娘。出远门,要先拜路神;下地,要先敬田公;生孩子,要谢送子娘娘。老辈人说,这世上的东西,都有灵性,都得罪不得。”王娖问她:“婶子,你信这些吗?”荆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信不信的,有什么要紧?拜一拜,心里踏实。”她顿了顿,又说,“我们楚人,在水边上长大。水这东西,说涨就涨,说翻脸就翻脸。老辈人便说,那是河神发怒了。拜一拜,求个心安。就跟你们秦人种地,讲究风调雨顺,是一个道理。”
王娖听了,心里一动。她忽然明白,秦楚两俗,看似水火不容,其实骨子里是一样的——都是人在天地间讨生活,给自己寻的依仗。秦人求的是法度和秩序,所以敬社稷、重规矩;楚人求的是心安和庇佑,所以拜鬼神、重感应。两条路,殊途同归,都是为了活下去,活得好一点。可偏偏,这两拨人,谁也不肯承认对方走的是正路。
夜里,她跟母亲提起白天的事。张氏听了,叹了口气:“荆家那老婆子,也是可怜人。她孙子在南郡服役,两年多没音信了,她心里慌,不拜拜神,心里过不去。”她顿了顿,又说,“可咱老秦人,不信那个。你记着,往后见了荆家的祭拜,别凑上去,也别多嘴。各过各的日子,别惹是非。”王娖点了点头,心里却想:母亲说的是“别惹是非”,可这“是非”,哪里是躲就能躲开的?
她留心观察了荆家几日,渐渐看出了门道。荆家的日子,其实与秦人家没什么两样:一样地种田,一样地缴税,一样地服徭役,一样地精打细算过光景。荆媪拜河神、拜司命神、拜灶君,说到底,不过是把心里的苦楚和期盼,说给一个看不见的“神灵”听。她拜神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是那样虔诚,又是那样疲惫——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把最后一点光亮,攥在手心里。王娖忽然觉得,所谓“楚俗重巫”,说穿了,不过是一群苦命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给自己寻的一点念想罢了。
真正让王娖意外的,是荆家待人的实诚。
那天午后,张氏去邻乡赶集,托荆媪照看半日门户。荆媪满口应下,不但看着院子,还顺手把院里的鸡喂了,把晾在绳子上的旧衣收了叠好,又烧了一锅热水,等张氏回来时,正好洗用。张氏回来,见了这些,又是感激又是过意不去,连声道谢。荆媪摆摆手,用她那口软糯的楚腔说:“邻里之间,帮把手是应该的。张嫂子你一个人拉扯闺女,不容易。往后有啥事,言语一声就行。”张氏眼眶有些红,拉着荆媪的手,半晌说不出话。
那一日,王娖坐在院子里,看着两个妇人坐在桑树下说话——一个说着秦地的乡音,一个拖着楚地的尾音,说着说着,便都笑了。她忽然觉得,所谓的“秦楚之别”,其实并没有那么深。两个妇人,都是苦命人,都在这个时代里挣扎着活,都有说不完的愁苦和操不完的心。她们之间那点风俗差异,比起她们共同的艰难,实在算不得什么。
可风俗这东西,又偏偏是刻在骨子里的。
秦人种田,讲究“深耕易耨”,田埂要修得笔直,沟渠要挖得齐整,连行距株距都要心里有数。楚人种田,却更随性些。荆叔下地,不看行距,随手撒种,回头再间苗。在他看来,庄稼这东西,天养一半,人养一半,种得再齐整,天要收,也没办法。秦人收割,一粒粟掉在地上都要捡起来;楚人收割,掉落的穗子,有时便任它留在地里,说是“给鸟雀留一口”。这些差异,在老秦人眼里,是“懒散”“糟践粮食”;在楚人眼里,却是“随缘”“老天爷饿不死家雀儿”。
有一回,王娖在地头看见荆叔割麦,割完一片,果然留了不少落穗。她忍不住问:“荆叔,这些穗子,不要了?”荆叔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汗,憨憨一笑:“留些给雀儿吃。老辈人说,田里的收成,三分是天给的,咱不能全占了,得给天地留一份。”王娖听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前世读《吕氏春秋》,里面讲“上田弃亩,下田弃甽”,讲的是深耕细作的道理;可荆叔这句“给天地留一份”,却是另一种智慧——不是算计,而是敬畏。她忽然想,所谓秦俗楚俗,一个教人“把日子过严实”,一个教人“给日子留余地”,两样都是活法,两样都有它的道理。可惜,在一个讲求“严实”的国度里,楚人这套“留余地”的活法,注定是要吃亏的。
荆家的阿采,有一次跟王娖说:“娖姐,我阿婆说,等开春了,要带我回楚地老家祭祖。我还没去过老家呢,听说那边有大湖,有高山,水都是绿的。”她说着,眼里闪着光。王娖问她:“你想去吗?”阿采用力点头:“想!我阿婆说,咱们的老家,在洞庭湖边上,那儿的鱼,一网能捞半船。”她又歪着头想了想,“可我阿婆又说,回不去了。老家那边,现在正打仗呢。”她的声音低落下来,像个大人一样叹了口气。王娖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话。
她想起前世读过的书。楚地,洞庭,云梦泽,屈原的《九歌》里唱的“沅有芷兮澧有兰”,那是一个水汽氤氲、神灵遍布的世界。楚国的灭亡,还有十几年。等到楚亡之后,这些楚地的移民,就成了彻底的“秦人”了。他们的老家,他们的神,他们的歌谣,都会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湮没在历史里。而阿采这样的孩子,大概会成为最后一代记得楚地的人。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不是因为秦楚之别,而是因为,她比所有人都清楚,这个湑里,这片土地,还有这些楚人的歌谣与神灵,在未来的岁月里,将会经历怎样的巨变。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
不能说。
又过了一些日子,湑里发生了一件小事。邻里的秦人老丈,在田里捡到一只荆家丢的小羊羔,按老秦人的规矩,本该送还失主,可老丈记着荆家“拜河神”的旧隙,竟把小羊扣下了,说“让楚人长长记性”。荆媪找上门去讨要,老丈冷着脸,说没看见。两家为此大吵一架,几乎动起手来。最后还是里正出面,各打五十大板,老丈才不情不愿地把羊还了。事情虽小,却让王娖看了个透:秦楚混居,表面和和气气,底下那根刺,从来没有拔掉过。它扎在风俗里,扎在偏见里,扎在一代一代人的闲言碎语里,平日里看不见,一遇事,就扎得人疼。
那几日,荆家的院子格外安静。荆媪不再唱楚歌,也不再拜河神,整日沉着脸,只埋头干活。阿采也不出来玩了,一个人蹲在院角,对着那只失而复得的小羊,不知道在想什么。王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她知道,那只小羊,是荆家攒了大半年钱买的,指望着养大了,换些布粮。老丈扣羊,扣的不是羊,是荆家的脸面;荆媪生气的,也不全是羊,而是那股“楚人在秦地低人一等”的憋屈。
她想了想,做了件小事。她摘了一篮自家桑地的嫩叶,送到荆家院门口,隔着门说:“婶子,我家的桑叶多了些,你家羊爱吃,拿些去吧。”荆媪开门的瞬间,眼眶有些红,却什么也没说,只默默接过了篮子。王娖知道,这篮桑叶,换不回荆家的颜面,也消不掉两族之间的隔阂。但她想,至少让荆家知道,这湑里,不是所有秦人,都把他们当外人。
夜里,她坐在门槛上,望着荆家院里的灯火。荆媪又在对着那尊司命神像念祝词了,声音低低的,像一条河在夜色里流淌。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这个时代不再打仗了,秦人和楚人,会不会就能真正地坐在一起,喝一碗酒,说一回话?她不知道答案。但她隐约觉得,那一天,恐怕还要等很久很久。
她又想,其实秦楚之别,又何止秦楚呢?这个天下,还有赵人、韩人、魏人、齐人、燕人,还有南方的百越,北方的胡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方水土,一套风俗,一种活法。而秦国的铁骑,正在一点一点地,把这些水土、风俗、活法,统统碾平,变成同一个样子。她说不清这是好是坏。她只知道,那些被碾平的东西里,有像荆媪拜河神一样虔诚的信仰,有像荆叔“给天地留一份”一样朴素的智慧,有像阿采的童谣一样软糯的乡音。它们被碾平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回屋去了。路过荆家院门时,她停了停,听见阿采在里面唱一首楚地的童谣,调子软软的,糯糯的,像水波一样荡开。她听了片刻,没有敲门,悄悄走过去了。那童谣,在夜色里飘了很久,直到湑水河的水声,把它慢慢盖住。她想,总有一天,这童谣会唱完,这水声会依旧。而她会记得,曾有一个楚地来的老妇人,在湑水河边,虔诚地拜过她的河神;曾有一个叫阿采的小丫头,用软糯的楚腔,唱过一首关于远方的歌。那些歌声与祝祷,或许终将被时代的洪流冲走,但至少,在她心里,它们还有地方安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