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四章 八千人只剩五千

作品:《最狂皇太子

    校场上,刚才那个白发老卒猛的直起身,嗓门震天响:“小人罗骁!景泰二十八年左营什长,后头调去镇南军。愿听朝廷调遣!”

    他旁边,一个没了左耳的老兵也大步出列:“田烈!原江防营哨长,现任南岸巡骑。名册上写我早被遣散回乡,实际上我这些年全在营里办差!”

    后排的队伍里,一个独眼汉子一手按着刀柄挤上前:“冯九。原后军营什长。名册上写我战死了,那尸体都是别处扒来的!”

    这话一出,军阵里顿时掀起一阵骚动。有人羞愧的低下头,更多的人则是默默的朝他们三个身后聚了过去。

    杜衡慌了神,指着这帮人急声道:“殿下!这…这帮人全是关猛的旧部。他们这是串通好了,他们的话做不的数!”

    “做不做的数,一查就知。”

    萧煜转身盯住钱墨林:“钱侍郎。兵部既然是奉旨查军籍,择日不如撞日,就从今天开始查。你带的这帮护军,去把营门守死。周奕,带卫率去封粮库、兵械库还有档房。两边各留一半的人盯着。当着全营的面,把钥匙印信交割清楚。”

    钱墨林固执的拱手:“臣以为,当务之急还是先将死囚关猛押回。”

    “军籍查都没查完,押哪门子?”萧煜冷声打断。

    “一个死囚大喇喇的留在这军营重地,终究坏了规矩。”钱墨林不退半步。

    萧煜直接从袖口抽出一卷黄绫手令,在他眼前一晃:“孤手里有父皇亲笔的手令,专查荆州涉案军政。你若是看着不顺眼,现在就回去写折子参孤。不过今天这军营里,谁也带不走关猛。”

    钱墨林盯着那截黄绫,手背上青筋暴起。

    萧煜看都没多看他一眼,直接转头对准唐元:“兵曹的旧籍都在你手里。把印交了。”

    唐元吓的往后倒退半步:“殿…殿下!臣真只是听上面的令办差啊!”

    “交印。”

    唐元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看向钱墨林。

    钱墨林垂着眼,一声不吭。

    周奕毫不客气的大步上前,一把扯下唐元腰里的官印,顺带着把杜衡跟何进的军籍腰牌也全摘了。周围两百个兵部护军直愣愣的杵在边上,没听到钱墨林的令,谁也不敢往上凑。

    萧煜伸手指了指这三人:“全都拉去偏营,分开看管。杜衡管过军粮复核,唐元管着旧籍,何进押过石门的粮车。他们三个人的供词给孤分开记。谁敢串供,直接扒皮。”

    何进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殿下饶命!臣…臣真的只是听令办事啊!”

    “听谁的令?”

    何进颤颤巍巍的抬头,先看了一眼杜衡,又扫了一眼钱墨林,最后脑袋往地上一磕:“臣…不敢说。”

    关猛趁机凑到萧煜身侧,压低声音:“殿下,这营里肯定还有大鱼没露头。”

    萧煜视线滑过校场两侧黑压压的军阵:“孤心里有数。”

    就在这时,远处档房的屋脊后头,猛的窜出一只灰鸽。周奕手下的斥候凌空一跃把鸽子攥住,从腿上解下一卷细纸,几步窜到萧煜跟前递上。

    纸上就一行字。

    “北营粮车已出,押运人不在军籍。”

    萧煜随手把纸条搓成卷,扔给陈宣海。

    “派人把北营粮道封死。关猛,带人去清点。钱侍郎,你也一起跟着开开眼。”

    钱墨林霍然抬头:“殿下还要查北营?”

    “这军营里的粮食,明面上养着死人,死人回头又去养外头的活人。孤今天倒要瞧瞧,还有多少不要命的,敢替这笔烂账出头。”

    北营粮道上,六辆粮车停在沟边。

    车辙压进泥里,麻袋上印着镇南军粮字样。十八名押车汉子蹲在路旁,手边摆着收缴下来的短刀。

    萧煜捏起一块腰牌。

    “车往何处去?”

    领头汉子低声回话:“青石岭。”

    “粮给谁吃?”

    “矿工。”

    关猛扯开他的裤脚,露出一双军靴。

    “北营制式。报军籍。”

    汉子低下头:“北营右哨,沈六。”

    陈宣海翻开现员册,很快找到了名字。

    “沈六,石门巡防,离营四个月。”

    “你在石门?”

    沈六摇头:“小人在矿场搬铁料。每月回营点两次卯。”

    “军饷多少?”

    “账面一两二钱。小人到手四钱,还得交给矿场管事一百文。”

    萧煜看向其余人。

    “你们也是营兵?”

    十八个人全跪了下去。

    沈六把额头抵在泥地上:“矿上还有五百多人。有人归北营,有人归江防营。军官说,敢跑就按逃兵处置。”

    钱墨林骑马赶到,听完供词便开口:“地方驻军协助矿场运料,历来有例可循。殿下只问几个押车兵,定不了军中大案。”

    “孤没定案。”

    萧煜把腰牌扔给周奕。

    “车拉回北营。召集在营士卒,逐人登记。”

    钱墨林眉头压低:“军士一旦得知欠饷数目,营中容易生乱。”

    “欠了银子的人都没乱,拿银子的人怕什么?”

    钱墨林没再开口。

    北营校场很快摆起二十张长桌。

    每名士卒领一张验饷纸。姓名与入伍年月写在正面,家口和实领饷数写在背面。士卒按下手印,东宫与兵部各收一份,士卒自己再拿一张盖印抄票。

    萧煜站在点将台上。

    “奉上官差遣去盐场、矿山做工者,不按逃营追责。今日敢报实数,欠饷全部记入军册。”

    “本月军饷封账重发。银子只准本人领,谁敢代领,剁手查家!”

    一名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卒走到桌前。

    “服役十二年,足额领过二十九个月。近三年,每月只有三钱。”

    书吏问:“家中几口?”

    “老娘,妻子,两个孩子。长子前年病死,买药借了七两银。”

    老卒按下手印,接过盖有钦差印的抄票。

    后方队伍往前挪动。

    半个时辰后,二十张桌前全排满了人。

    钱墨林看着越堆越高的供纸。

    “殿下用欠饷收拢军士,朝中有人会说您收买军心。”

    “军饷是朝廷给的。”

    萧煜把一张供纸递给他。

    “孤替朝廷把银子送到兵手里,怎么进了钱侍郎的口,便成了收买?莫非这笔钱该由校尉领走?”

    钱墨林接过供纸,没有回答。

    “你带来的兵部护军,每张桌子坐一个。哪份登记有错,让他们当场挑出来。”

    钱墨林只能抬手传令。

    申时,七营清点结果送进北营军帐。

    兵曹总册登记八千二百三十六人。

    实到四千九百一十二人。

    缺了三千二百二十四人。

    缺额中,一千二百一十三人记作外差。余下的人,有的早已战死,有的已经遣散,还有六百多个名字查不到籍贯与保结。

    账上却按八千二百三十六人足额发饷。

    赵济将另一摞供纸推上案头。

    留在军营的士卒中,有一千八百六十人去外头服过苦役。盐场用了六百四十二人,矿场用了五百一十七人,豪族庄园用了七百零一人。

    驻军被军官送出去干活,兵曹还拿他们的人头向国库领钱。

    关猛抓起供纸,一页页往下翻。

    七名校尉出现的次数最多。

    翻到第六十三份时,他的手停住了。

    罗骁。

    关猛亲手写进旧部名单的第一个名字。

    “写错了!”

    他把供纸拍在桌上。

    “罗骁跟臣出生入死十五年。他若贪军饷,臣早该听到消息!”

    赵济抽出其余供纸。

    “六十三名士卒都按了手印。每次挑人去青石岭,罗骁负责念名。军饷也由他代领。”

    钱墨林开口道:“殿下倚重关猛清查军籍,结果查到自己人头上了。”

    萧煜取出关猛交出的名单,放在供纸旁。

    “关猛负责认人,账册负责定罪。孤从未拿旧情作凭据。”

    他点了点罗骁的名字。

    “旧部二字,抵不了账。”

    关猛闭了闭眼,抱拳道:“臣请亲手拿他。”

    “你留在这里。”

    萧煜转头吩咐周奕:“派人去押罗骁,搜他的住处。”

    没过多久,卫率奔入军帐。

    “殿下,罗骁不在营中!”

    “营房搜出一本代领簿。他替三百二十七人领过军饷。今早还持兵部调令,带四十六名士卒去了青石岭。”

    军帐里的人全看向钱墨林。

    周奕接过调令,铺在案上。

    末尾签着钱墨林的名字。

    钱墨林拿起公文:“此令并非臣所签。”

    帐外又有快骑冲进营门。

    来人滚下马背,跪地急报:“青石岭账房失火,矿门被人从外面锁死!”

    “井下还困着八百名军户!”

    萧煜抓起佩剑,大步走出军帐。

    “东宫卫率,全军上马!”

    钱墨林留在原地。

    萧煜回头看他。

    “钱侍郎,调令上写着你的名字。你不去,孤便押你去。”

    城北方向,黑烟已经越过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