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五章 奏疏早了七日

作品:《最狂皇太子

    周奕带人顶着雨,在城西废水闸搜了半个时辰。卫率掀开石板,在下面找见一间弃置的泵房。

    许闻舟人不在。

    墙缝里抠出一个木匣。匣盖被劈开,里面只剩半页焦纸和一张折断的交接签。

    周奕拿着木匣回了书房。杨欢上前接出里头的残页,递给萧煜。

    纸上只剩几行字。

    “景泰二十八年腊月初六,钱侍郎原稿送誊录房。”

    “腊月十三日,改稿送御史台。”

    “腊月二十日,补入军械库存数。”

    最后一行被火舌燎去一半,剩下半个“七”字。

    钱墨林一直缩在书房门边,手腕还让麻绳绑的结实。

    屋里躺椅上的严老头喘了两口粗气,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页皱巴巴的纸。

    “殿下……这是老夫当年偷偷藏下的废稿。”

    陈宣海赶紧过去接了,把纸页展平在案台上。

    上面写着:“臣钱墨林奏,为荆州军械亏空、盐运失察,请朝廷派员复核。”

    后头没内容了。

    文夏拿过纸页翻到背面,比划了两下。折痕正好跟木匣里那半张残页的缺口对上。

    “殿下,折痕对上了。这页本来就是夹在整份奏稿中间的。”

    萧煜让人取来御史台的收文副本。

    两页纸拼在一处,字迹连的严丝合缝。

    前头是钱墨林原稿里写的军械亏空跟盐运腐败。可后头御史台收文的抄件上,凭空多出来三项重罪。

    荆州驻军私自调动。

    刘世友私运军械。

    刘世友勾连大理。

    赵济把手边的卷宗拿起来,翻到记库存的那一页,眉头瞬间拧在一起。

    “殿下,这账不对!”

    他手指压在其中一行小字上。

    “景泰二十八年腊月初六,荆州武库存步弩六百张,札甲四百副。”

    赵济又拉过韩仲留下的旧账本比对:“这批武库盘点完的日子,明明是腊月十三!”

    屋里静的连针掉在地上都听的见。

    赵济拨了两下算盘珠子:“奏报是腊月初六递上去的,里头的数字却是腊月十三的……整整早了七日!”

    萧煜把两本账册往桌上一拍。

    “钱侍郎,说说吧。”

    钱墨林盯着桌上的废稿,脸上的皮肉直哆嗦:“账、账房提前报的数字。”

    “谁让他们报的?”

    “臣不知!”

    萧煜直接把乙字三十七号木牌扔到他眼皮子底下。

    “腊月初六,你压根没瞧见这批库存。腊月十三,你在白石渡验船。乙字三十七号军粮牌是你签的字。七日后,库存盘点完。再过几日,刘世友通敌的折子就进了御史台。”

    他手指点在废稿上。

    “先定军械亏空,回头再往里头塞通敌的罪名。钱侍郎,你当年递交的,就是一张由着别人填字定罪的空白状纸!”

    钱墨林猛的抬头:“殿下只凭一个日期,就要定臣的死罪?”

    躺椅上的严老头咳出两口带血的唾沫。

    “咳……钱侍郎,你当年亲自跑去誊录房,说旧稿子写的太轻,得重写!你还带了封密札。老夫眼拙没看清落款,可那上头的印……是晋王府的!”

    钱墨林眼珠子瞪的老大:“严敬!你当年拿了银子,这会想靠几张破纸保命,就把黑锅全往本官头上扣?”

    “我是收了二十两闭嘴钱!”老头梗着脖子,大口大口的倒气,连着咳出几团血沫子,“可这页纸,我硬是藏了八年!”

    萧煜没接老头的话,盯着钱墨林问:“孤最后问一句。你去没去过誊录房?”

    “臣去过。”

    “认不认要求重写?”

    钱墨林咬死牙关不吭声。

    萧煜推过去一张供纸。

    “想清楚再写。谁送的密札,谁改的折子,谁把七日后的数字填进初六的奏报。”

    钱墨林缩着手不动。

    关猛手搭在刀柄上,往前压了半步:“不写?我替殿下撬你的嘴!”

    萧煜摆手把人拦下。

    “关将军,退下。”

    关猛硬生生收回脚。

    萧煜直视钱墨林:“你若自己交代,孤算你主动招供。你要死扛到底,卷宗上就只有伪造证物、篡改奏报、协助构陷三条罪名。”

    钱墨林僵了半天,手腕哆嗦着抓起笔。

    笔尖在纸上悬着,终于落下一道墨痕。

    “景泰二十八年腊月初六,臣奉韩修远传话,去了兵部密室。”

    “密室里都有谁?”

    “晋王府的人。”

    “姓名。”

    钱墨林笔一顿。

    萧煜随手把装南疆药粉的木匣推过去。

    “许闻舟还没死。纸坊失火前,他把半页底稿递了出去。你当真以为京城有人来捞你?去问问那个绿眼女人,看她为啥赶着来灭口。”

    钱墨林瞅见木匣,呼吸全乱了。

    萧煜身子前倾,声音压的极低:“你帮他们作假证,他们转头就杀你灭口。这买卖划算吗?”

    “咔嚓”一声,钱墨林手里的笔杆硬是捏出一条裂缝。

    “苏绾。”

    “谁?”

    “送密札的女人……是晋王府旧客卿,也是巫蛊圣教的外使。她说刘世友必须死,杨檀必须废,江陵三营只能留给晋王!”

    此话一出,关猛猛的抬起头,满脸横肉紧绷。

    钱墨林破罐子破摔,低头一通狂写。

    “奏稿里头通敌的信,是苏绾给韩修远的。库存数是腊月十三盘点完塞进去的。臣明知日期对不上,还是在末页签了字。”

    萧煜把供状抽走。

    钱墨林瘫坐在地上:“殿下,臣全撂了……能保住家里老小的命吗?”

    “未涉案的,依法保全。要是也掺和了,照大律论处。”

    “殿下就不能给句实准话?”

    “孤的准话全在这供状上。该救的,孤一个不落。该杀的,谁也逃不掉。”

    钱墨林垂下脑袋,重新拿起笔补上画押。

    刚落款,常胜风风火火的从外头闯进来。

    “殿下!城南纸坊东家逮着了!”

    “人呢?”

    “死了。抓的时候直接咬了毒药。”常胜把一枚沾血的铜片递过来。

    铜片上只有半面晋王府私印,边沿阴刻着一个“苏”字。

    萧煜拿过铜片揣进袖口。

    “许闻舟呢?”

    “找到了,在南城废窑。送信的说许老手里捏着一份完整的奏疏。但属下找见地方的时候,晋王府的骑兵也到了。”

    屋里几个人同时转过头。

    萧煜转身一把抄起佩剑。

    “对面多少人?”

    “三百号。”

    “咱们有多少?”

    “东宫卫率一百二。关将军带来的核验营还在城北,马上能调二百人过来。”

    萧煜提剑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钱墨林。

    “钱侍郎,老实在这呆着。”

    “殿下不怕臣自寻短见?”

    “你死了,这供状也是铁证。你活着,京城里头才有人日夜难安。”

    萧煜带人出了府。

    城南方向,烽火台已经冒了烟。

    常胜翻身上马,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殿下!苏绾要是人在废窑,许闻舟只怕早就……”

    “她不会杀他。”

    “怎么说?”

    萧煜一收缰绳。

    “完整奏疏在许闻舟手上。没拿到东西前,她不敢让他死。”

    马队一头扎进漫天的雨幕。

    南城废窑。

    残破的院门从里头缓缓拉开。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被强按在台阶上。他后头,三百个披甲骑兵黑压压的堵满整片空地。

    骑兵前头,站着个戴黑色帷帽的女人。

    雨水打在她的身上,露出半张侧脸。

    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睛,穿过长街直勾勾的盯向萧煜。

    “太子殿下,八年前一笔烂账,何必翻的这么较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