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二章 忠魂归位

作品:《最狂皇太子

    二月十八,卯时。

    九骑东宫卫率冲出北营,卷起漫天黄土。每人怀里都揣着一份加盖行辕新印的急文。

    文书统共三句话。

    镇南关所收勤王令系伪造。

    西水门今夜不得开启。

    凡持旧式东宫印调兵者,就地收押。

    陈宣海看着文书逐一登引入册,裴文正查验封口。九骑分走三条驿路,沿途每过一站,便留一份抄件。

    军情送出去了。北营的祭台也搭好了。

    台上摆着刘世友的军牌、杨檀的旧印,以及两册刚改完的名籍。

    没有鼓乐,彩棚也撤了。

    萧煜站在台阶下,看着礼吏点燃三炷香。

    宣旨官展开诏书。先读刘世友复爵,再读杨檀复官。听到解除旧部罪籍这几个字,关猛身后的数十名老卒猛的挺直脊背。

    裴文正翻开第一册军籍。

    那上面原本盖着四个刺眼的红字。

    谋逆余党。

    他提笔划去旧字,重重落下常驻御史的印信。

    “杨朔!”

    “在!”

    杨朔大步迈出队列。

    “原镇南军左营校尉。景泰二十八年报阵亡,查实遭人贩往大理矿场。今恢复军籍,伤俸补录。”

    杨朔双手接过军牌,眼眶涨的通红,退回原位。

    “田烈!”

    “在!”

    “原北营旅帅,受刘世友案牵连革职。查无谋逆实证,恢复旧籍。押运私盐一案另查,暂不复职。”

    田烈张了张嘴,咽下口水:“卑职认罚。”

    一个接一个名字录入新册。

    有人恢复原职,有人只回军籍。凡沾过私盐、黑饷和矿场苦役的人,功记着,罪也留着。

    关猛立在台前,全程板着脸,不发一言。

    名册读完,裴文正把账册塞给他。

    “关猛,旧案已翻。你的死囚籍随案撤销。太子行辕拟任你为核验营整训官,暂署三个月,报兵部复核。”

    关猛单手接住册子:“末将能领多少兵?”

    “一个也不能私领。”萧煜从祭台后走出,将一块新腰牌拍在名册上,“挑军官,核军籍,整训四营。调兵要见兵符、营官印、兵曹印,御史衙门还必须留底。”

    关猛拧起眉头:“边关军情要是十万火急,也照这破规矩办?”

    “越急越要照办!”萧煜直视他的眼睛,“镇南关已经吃过一次假军令的血亏。”

    关猛抓起腰牌挂在腰侧,单膝砸的:“臣领命。”

    后方二十七名旧部齐刷刷出列。

    田烈双手递上具结文书:“卑职愿入核验营。”

    关猛接过纸张,只扫了两页,直接抽出五张纸扔了回去。

    “马成收护船银,罗济替赵福押私粮,冯通你手里还攥着七个矿工的欠债契……你们五个,先滚去御史衙门把账平了!”

    冯通脖子梗的通红:“关将军!卑职好歹跟您在黑水关拼过命啊!”

    “守关是功,逼死矿工抵债就是罪!”关猛把文书摔回他脸上,“刘公的名刚洗干净,谁敢躲在他牌位后头逃罪,老子亲手活扒了他!”

    冯通低头不再吭声,灰溜溜退回队列。

    裴文正在监察册上勾画几笔。

    萧煜端起酒壶,只斟满一碗。

    “今日不庆功,只归名。”

    他将清酒倾洒在刘世友的牌位前。酒水渗进黄土。

    “活着的人回军籍,死去的人入忠烈祠。欠俸补发,家眷照抚。朝廷抹错的名,由朝廷亲手改回来。”

    杨朔紧紧抱着新发的军牌,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牌面上。

    关猛立在原地,没有跪下。

    他猛然回身,扯开嗓子吼道:“列队!”

    数十老卒按原营号,哗啦啦拉开四列。

    “向刘公军牌,行军礼!”

    铁甲碰撞发出一阵锐响,众人齐刷刷抱拳。

    礼毕,关猛将名册往怀里一揣。

    “回营验甲!没拿到军令,谁他娘的也不准出营半步!”

    田烈急了:“将军,镇南关今晚就要开城门了,咱们干等?”

    “九路急文送出去了。查兵器,装粮车,军官全部留营待命!军令一落,半个时辰内必须开拔!”关猛拍了拍新腰牌,“守规矩不代表坐着等死。该做的准备,一样别落下。”

    祭礼散去。杨昀领着三十七名旧门生快步跨进府衙偏院。

    杨家旧宅刚发还。一行人从发霉的地窖抬出十九口大木箱,里头装的全是文书。御史书吏杵在门口,开一箱便登一记。

    文夏徒手掰开第七口箱子,翻出一堆杨檀任太傅时的奏疏底稿。

    杨昀盘腿坐在地上,翻腾半个多时辰,抽出一本泛黄的盐运札记。

    “殿下,您看这个。”

    萧煜接过来。

    头页写于景泰二十七年。荆州盐船吃水过深,报盐三百引,实际载重多了足足两倍。盐课司的人说船底压了石头,杨檀却在一旁批注了一行字。

    压舱石不该盖着武库的火漆。

    第二页列着白石渡十七个废引船号。通源七号、义丰三号、永昌五号,全在单子上。

    赵济拖着脚镣挪过来,扫了一眼末页:“这比沈砚的底账还要早一年。”

    紧接着,杨昀又扒出一封没发出的奏稿。

    稿中提及江陵武库旧甲回收过多,新弩出库没见到边关的回执。三营军粮数目跟实员完全对不上号。

    文夏一把按住纸页边缘:“老师在刘公出事之前,就已经查到盐、粮、军械走的全是一条水路。”

    “这奏稿怎么没送进宫?”萧煜问。

    一个白发门生掏出一本收文簿翻开:“递过三次。第一回兵部以越权查军打回。第二回转到御史台,说是丢了。第三次递……老师就下狱了。”

    屋里的笔声戛然而止。

    萧煜接过收文簿看去。

    三次退稿的经办人,全是韩修远。

    只见杨昀继续翻,从箱底抠出一卷硬皮纸。封口裂开,外皮写着四个大字:西南军略。

    扯开一看,是张从江陵到镇南关的水路图。十七条盐船的路线绕开官渡,最终直插黑水关。

    杨檀在黑水关的墨点旁写下一行蝇头小字。

    盐利入军,军械出关,所养之兵不在燕籍。

    赵济盯着这句话,手里的铁链磕的桌脚直响。

    “私盐,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表账。”

    萧煜手掌重重按在图纸上。

    晋王在荆州盘踞八年,贪点银子只是冰山一角。盐路用来筹钱,军籍负责藏人,武库供甲,大理接货。

    这是一条盘根错节的异地养兵线。

    接下来文夏接着拆卷宗,指尖一捏,从夹层抖出张修缮支领单。

    景泰二十八年十月,荆州盐课外账拨银四千两,修缮镇南关西水门。

    领银人:韩嵩。

    担保人:魏成。

    杨昀麻利的把贺山送来的密录摊在旁边。

    今夜准备开西水门的人,也叫韩嵩。

    陈宣海比对两张签押:“字迹对得上。韩嵩八年前是个磨盘关粮曹书吏,修完门提了守门校尉。景泰三十二年兵部举荐,升了镇南关副将。”

    “谁举荐的?”

    “钱墨林。”

    萧煜捡起支领单,纸背还粘着半截收据。

    裴文正蘸了清水,慢慢揭开。

    上头写着:西水门换内锁,铸两枚备钥。一枚留在守关将领手里,另一枚送进兵部内库。

    接收栏盖着鹤纹印。

    旁边还有两个小字。

    乙档。

    周奕啐了一口:“他奶奶的!八年前修门,八年后开门。这帮孙子谋划的真早!”

    萧煜一把卷起水路图:“杨檀卷进刘案,根本和刘公牵连无关。他最先摸到了这帮人养兵的命脉!”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常胜押着个满身是血的驿卒大步进屋,抬手将一枚铜钥匙拍在桌面上。

    钥匙柄上刻着鹤纹,齿口还残留新磨的铜屑。

    “这人在南驿急着换马,要往镇南关跑。属下从他靴底抠出来的。”

    驿卒趴在地上,紧咬牙关没吭声。

    萧煜拿起铜钥匙,凑到杨檀留下的锁图上比对。

    齿口严丝合缝。

    常胜一把揪起驿卒的后领:“说!谁让你送的钥匙?”

    驿卒偏头吐出一口血水:“……这钥匙,是个备用的。”

    萧煜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

    “正钥匙在哪?”

    驿卒冷笑,仰起脸盯着众人:“早就送进西水门了。”

    屋外,战马昂首长嘶。

    距离丑时,只剩七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