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一章 春祭暗波

作品:《最狂皇太子》

    四月十一,巳时。

    皇陵东渠闸楼外,宋怀恩把验状递过来,手仍压着末页。

    “上月换过链,昨日试过闸。水监与工部各验一回,都签了字。周将军若为春祭巡防,请到神道,禁军在那里候着。”

    周奕抽走验状。

    纸上写着试闸三次,起落无碍。

    “昨日谁摇的绞盘?”

    “闸夫。”

    “叫来。”

    宋怀恩朝楼门招手,门内却只走出一名捧茶小吏。

    “试闸的两人今日轮休,住得远。”

    周奕把茶盏推回去。

    “半个月轮一回休,偏赶上复验?”

    宋怀恩收起手。

    “春祭在即,臣不敢误事。将军也该体谅,陵工各有职守,不能想叫谁便叫谁。”

    周奕展开奉旨复查的文书,压在石栏上。

    “你把闸夫的住处写下来。我派人请。”

    宋怀恩抿住唇,转身催小吏取笔。

    楼后水道传来船板碰岸声。林师师穿着内库运役的短褂,抱一捆空签,从石阶下走来。

    “今午送祭器的船,停上池还是下池?”

    宋怀恩指向下游。

    “问管船的去。”

    “管船的说,上池昨晚停过油料船。怕祭器沾污,让我先验水。”

    “只有修闸用的桐油!”

    林师师把空签塞给小吏。

    “验过便写桐油,省得内库找水监退货。”

    她沿楼侧窄梯下去。宋怀恩跨出一步,周奕把验状递回他面前。

    “这里记着换链二十四节。旧链呢?”

    “回炉了。”

    “交给哪座炉?有收讫凭么?”

    宋怀恩被堵在石栏边,只得叫人搬账。

    闸楼下层贴着水面,石壁新刷过灰。林师师侧身穿过横梁,灯照向绞盘底座。

    铁链裸露的部分抹满油脂,垂入暗槽的一截却包着湿麻布。

    她用短刀挑开麻布,褐水滴在刀面上。

    链环内侧蚀出深沟,外头还留着完整轮廓。她取一根木片刮过沟底,铁屑连着黑渣掉下来。

    跟来的老闸匠蹲下,抹去链上的油。

    “新换的链,怎会烂在这里?”

    林师师将灯递给他。

    “还能提闸么?”

    老闸匠摸到第二枚链环,缩回手。

    “不能动。承力处去了半边,绞盘一吃劲就会断。这是蚀铁药水浸过的,水锈蚀不成这样。”

    她抬头看闸门。

    上池水线高过旧刻痕一尺多,闸后通道朝陵地伸去。

    “先卡住绞盘,别碰链。”

    老匠从工具袋取木楔,唤人去搬撑木。林师师沿检修台往里走,在池角看见半块浮板,板下拴着细绳。

    她用刀柄挑起绳头,一只皮囊浮出水面。囊口漏出黑油,水面摊开一片油膜。

    岸壁凹槽另塞着两只裹油布的陶罐。老匠揭开外层,露出一截受潮引线,随即停手。

    林师师蹲在旁边。

    “修闸还用火药?”

    老匠摇头,把灯移远。

    “赶紧叫上头的人停火。楼里连茶炉都得撤。”

    宋怀恩的账箱尚未打开,楼下便有人跑上来搬火盆。

    他喝住闸卒:“值房香火也敢动?”

    林师师提着湿麻布上楼,将它摊在验状旁。

    “香火留着,先给你的链验伤。”

    宋怀恩伸手去抓,被周奕扣住手腕。

    “下面查出什么?”

    “铁链被药水蚀断半边,上池藏黑油,岸壁有火药罐。绞盘已卡住,匠人正加撑。”

    宋怀恩张口道:“旧料存放失当,下官愿领修缮不周之罪……”

    周奕拔刀,刀背压住他的肩。

    “你刚才说,昨日开合三次。”

    宋怀恩膝弯碰到石栏,跪了下去。

    周奕叫卫率收钥匙,分守楼门。

    “水监属吏全部留在原处。带来的工匠接手闸楼,验清以前,任何人不得开闸。”

    宋怀恩揪住衣襟。

    “擅动陵闸,要担惊陵的罪!春祭误了,谁向陛下交代?”

    周奕推他走到检修口。

    灯下,断损链环露在麻布之外。

    “你敢再摇一回,我陪你站在这里。”

    宋怀恩脚跟抵住门槛,不肯下去。

    林师师从他腰上解下值房铜牌。

    “知道怕,昨日怎么敢签?”

    值房挨着闸楼,窗下摆着春祭仪注。卫率查过柜箱,只找到日常水簿。林师师翻到换链一页,纸边留着新裁的毛口。

    她抬起簿册,下面压着一张东渠领料副凭。

    四月初六,奉东宫手令。

    周奕看过印文,将随身封袋打开,取出兵部调档凭的抄件。

    两纸的编号相接。

    “昨日核过,太子初七才交印。初六的领料令,你从谁手里接的?”

    宋怀恩低着头。

    林师师用铜牌敲了敲案面。案脚磨出两条浅槽,地面却干净,只有墙根落着灰。

    她叫人移开书案。墙后窄洞内塞着油纸筒,外面糊了半张废水簿。

    筒里有四张图。

    首张画地宫排水孔道,第二张标旧渠与蓄水池,朱线穿过石基,汇入三个红圈。

    周奕拿来春祭仪注对照。

    东阶之外,御驾停辇,太子随行献捷。

    三处红圈沿着神道排开,中间一处正压住停辇方位。

    屋里的人停了手。

    宋怀恩往墙边缩,锁链刮过地砖。

    林师师抽出最后一张图。上面标着开闸时刻,底下附了工部复验的押字。

    “水闸修得好好的,怎会画塌口?”

    宋怀恩把头磕在地上。

    “臣只奉命修渠!工部主事何谦给臣的图,说旧渠要扩,先松石基,祭后再补。”

    周奕揪住他后领。

    “祭后补?图上写的是献帛后开闸!”

    宋怀恩肩膀抖起来。

    “何谦说会有人改仪程,御驾不走这里。只要地塌了,查出太子的修陵凭,臣便能调离水监……”

    “黑油也是修渠用的?”

    “烧撑木。火药震开暗闸,池水冲进旧孔,掏空神道下的填土。臣没想害陛下,何谦答应过,会改路!”

    周奕松开手,宋怀恩摔在案脚。

    “这句话,留着当面认。”

    书吏录下供词,押他按印。周奕命快骑携图入宫,请停东渠一带祭前通行,再发一骑去拿何谦。

    林师师还在翻图。

    第四张背面有个指甲大的墨记,被折痕遮住。她展开油纸,在灯下辨出一行小字。

    东池备闸,废旧不用。

    楼下传来老匠的喊声。

    “将军!池水在退!咱们这道闸没开!”

    周奕奔到窗前。

    上池水线正往下落,池底传来水流穿洞的声响。

    林师师拽起宋怀恩,将图按到他眼前。

    “还有一道闸,在哪里?”

    宋怀恩牙关打颤。

    “昭德殿下……”

    远处陵道上,一队运送祭器的车刚过牌楼,正往昭德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