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禁足

作品:《互为天命》

    禁足头一日,任天高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吓得春杏以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愣是抱着任天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什么都不让主子自己干活。

    第二天早上,她又坐在窗前数院里那棵槐树的叶子。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九片十片……",数到五十,自己也知道没意思,停了手。

    任天高无语地看了看天,想起以前做运营的时候,最怕的不是活多,是没活。活多了能排期,能拆解,一件一件清出去。没活,没活你就离被裁员不远了!

    说到裁员,任天高突然想起系统对她的威胁——不把凭海阔推上皇位,她就要被裁员啦!

    想到此处,任天高立刻坐直了身子,掰着手指头数:堤上那两段护坡,钱家那对父子,官仓的账,渡口的七娘。

    四件,目前一件都够不着。

    春杏端水进来。

    "小姐,今日天凉,加件衣裳。"

    "嗯。"

    任天高一边答应着把水接过来洗了脸,一边问着。

    "前头有动静么?"

    "夫人一早去了前厅,跟老爷说了几句话。"春杏道,"旁的奴婢不敢多听。"

    任天高点点头,吃了两口粥便放下了。

    春杏从小就被买进府伺候她,对外面的事情知道得不多,除了照顾她,两人平时也聊不到一起去。

    想到或许能和自己聊到一起的凭海阔,任天高眼底一暗。

    那人是真听不出自己言语当中的威胁和埋怨么,竟然答应的那样痛快!

    任天高叹了口气,躺回躺椅上,看着还在滴水的檐角,一滴,隔一会儿又一滴。昨夜那场雨不大,下了整整一夜。

    从昨夜起,她心里那根弦就一直绷着。

    绷着的东西是那张纸。

    纸不在她手上,在她娘手上。

    昨日一整天,她娘没提。没问,也没骂。也不知是看了还是没看。

    任天高正在思考,余光瞧见帘子被掀开一条缝。

    一颗脑袋先进来,两个抓髻,一双眼睛。

    "姐姐。"

    "你怎么来了?"

    "我偷着来的。"任天遥踮着脚进门,说话先把声音压低了,"娘在前头,没看见我。"

    "你倒会挑时候。"

    小丫头不接话,自己搬了个小杌子,挨着她坐下。

    "姐姐,你在做什么?"

    "看雨,数叶子。"

    "数到几了?"

    "五十。"

    "那我帮你一起数。"她当真仰起头,往窗外看。

    任天高从案上摸了一块饴糖给她。

    "娘这几日教你什么?"

    "背《女诫》。"任天遥含着糖,含含糊糊,"背不下来,不给点心吃。"

    "背到哪儿了?"

    "卑弱第一。"她咽了咽,挺起胸,"'谦让恭敬,先人后己'。"

    任天高听着,心里有点想笑,但又不能在这么小的孩子面前大谈现代的思想。

    否则她娘就不只是对她禁足,那得是找个道士来驱魔了。

    "背得好。"她叹了口气道。

    小丫头得意起来,又背了一句,背得颠三倒四。

    糖吃完,她从杌子上滑下去,在屋里转了两圈。

    "姐姐,你这屋好闷。"

    "嗯。"

    "我出去玩。"

    "去吧。"

    小丫头跑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姐姐,我还能来么?"

    "能。"

    帘子一响,人就没了。

    任天高坐在原处,看着那道晃动的帘子。

    春杏出不了二门。赵虎进不来。她自己更出不去。

    项目做到一半黄掉,是信息断了。信息一断,再漂亮的排期也是废纸。

    可这屋里,刚刚有一个来去自由的人。

    任天高脑中突然灵机一动,她好像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她也可以不做。让妹妹陪着说说话,也能陪她打发时间。可把妹妹支使出去,就是把妹妹往这些事里掺。掺进去有什么好,她自己最清楚。

    任天高在案边坐了一会儿。

    "遥儿。"

    她掀开帘子。小丫头果然还在院里廊下蹲着看蚂蚁。

    "过来。姐姐问你件事。"

    她说得很慢。

    任天遥两只手撑在案上,听得很认真。

    "你到二门那边,找门上的婆子。"任天高道,"就说:姐姐让你去问一句,堤上的工,修到哪一步了。"

    小丫头跟着念了一遍,一字不差。

    "就这一句。"

    "记住了。"她点头,"堤上的工,修到哪一步了。"

    "对。"

    "姐姐,"她又问,"堤上的工是什么?"

    "你不用懂。"任天高道,"把话说到就行。"

    "哦。"

    小丫头跑了。

    任天高听着那串脚步远了,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她把一个七岁的孩子,派去做她这几天最想做、却做不了的事。

    半个时辰后,任天遥跑回来,脸红扑扑的。

    "姐姐!"

    "问到没有?"

    "问到了。婆子说,修了一段半。"

    一段半。十六那天凭海阔说两段护坡,修了六天,一段半。

    "姐姐,还有。"

    "什么?"

    "婆子说,外头站着个哥哥。"

    "哪个哥哥?"

    "就是……"小丫头想了想,伸手比了个高度,"这么高。那天娘叫他进来的那个。"

    "他站在门口?"

    "嗯。"任天遥道,"赵虎哥跟他在说话。他不进来。"

    她娘那句"东西递到外院,叫赵虎送进来,也是一样的"。

    "遥儿,你再去一趟。"

    "好!"

    "你去问那个哥哥,来做什么。"

    "问了他然后告诉姐姐?"

    "对。"

    小丫头又跑了。

    任天高在窗前等着,数着树上的叶子。数到三十几,帘子又响了。

    "姐姐。"

    任天遥跑得直喘。

    "他说什么?"

    "他说,堤上的事,他算过了。"小丫头一边喘一边学,"十天修不完,还差人。"

    "还差人。"

    "嗯。他还说……"她皱着眉,努力想,"他说本来想自己跟姐姐讲,可进不来。"

    "他还说,"小丫头仰起脸,"让我告诉姐姐。"

    这几日她听见的全是"进不来""出不去""递不进来"。这会儿听见这么一句,胸口那块地方忽然松了一下。

    "遥儿,你再去一趟。"

    "还去?"

    "最后一件。"任天高道,"你就说三个字:找爹爹。"

    "找爹爹。"

    "对,别的不用说。"

    小丫头跑到门口又停住。

    "姐姐,"她道,"是找咱爹,还是找他爹?"

    任天高愣了一下,笑了。

    "找咱爹。"

    "哦!"

    人又没了。

    凭海阔这天上午,是在二门外过的。

    他从堤上下来,身上还带着泥。回话本该去县衙,报了总数就完事。

    走到岔路口,他停了一下,还是先来了任府。

    二门是内宅的界。他在界外站着,没进去。

    赵虎劝过一回:"郎君,报数去县衙就行。"

    凭海阔摇头。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摇头,就是觉得这话该先跟她说。

    后来一个梳抓髻的小姑娘跑出来,仰着脸问他来做什么。

    凭海阔认出来这是那日跟在任夫人旁边的姑娘,想来应是任天高的妹妹。

    他蹲下去,把堤上的数说了一遍。说完又添一句:"你回去跟姐姐讲,是我说的。"

    *********

    下午,前头来了人。

    "小姐,夫人叫你去一趟。"

    春杏替她把袖口理平。

    任天高一路走过去,进了正院上房。柳氏还是坐在那个位子上,手边没有料子了,摊着一本账。

    "来了。"她抬眼,"坐。"

    任天高在杌子上坐下。

    柳氏把账合上,从底下抽出一样东西,搁在案上。

    一张纸,边角卷了。

    柳氏没推过来,也没说话,只用两根手指压着。

    "我看了。"她道。

    任天高的目光落在纸边上。那处卷痕,跟她收起来那天一样。

    "一个字一个字看的。"

    "娘。"

    "你先别答。"柳氏道,"我说完,你再答。"

    她的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

    "'移仓、备船、编丁、察堤'。夏汛那几件事,你爹议过,我知道。"

    "背面这一行,'十日下大雨水,堤不能修'。"柳氏道,"还有个'拖'字。"

    "这些话,是你想的,还是你爹教你的?"

    任天高抬起头。

    "是女儿想的。"

    柳氏"嗯"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任天高听不出里头是什么意思。

    "我十六岁进这个门。"柳氏道。

    任天高等着她说下去。

    "你外祖家做什么的,你知道。你外公在绸缎铺里管账。把我嫁进读书人家,是攀了。"柳氏道,"我进这个门,什么都不会,只会一样。"

    她顿了顿。

    "规矩。"

    任天高的手指蜷了一下。

    "有了规矩,人家挑不出我的错。"柳氏道,"你爹在任上一年一年地熬,我没出过一次错。"

    柳氏看着女儿。

    "我不是要拦你。我是看出来了,你比我能干。"

    任天高抬眼。

    "这话当面夸你,你该高兴。"柳氏道,"可我今天要告诉你的是:这不是好事。"

    "娘——"

    "女人家做事,做十件对的,不算数。"柳氏截住她,"做一件错的,就够了。"

    任天高说不出话。

    "你替你爹做的这些,成了,是县衙的本分;砸了,是你爹的家教。"柳氏道,"你做的事,我不论对不对。我只问你一句:真出了岔子,谁替你担?"

    任天高没答。

    这话她听过。她自己就说过。项目砸在前头,谁去跟上面交代,得开会之前先讲清楚。她讲得比这还明白。

    "你爹?"柳氏道,"他五十一了,担不了你几年。"

    "你自己?"柳氏道,"你是个女儿家。"

    任天高低下头。

    "我替你爹担了二十年。"柳氏道,"担得住,不是我命好。"

    任天高抬起头。

    她娘没有再往下说。她的手从纸上收了回去,重新理了理

    袖口。

    "我说完了。"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又看。看完,把卷起的那处边角按平了,才取过笔,在纸边写了四个字。

    写得很慢。写完,纸边上戳破了一点。

    她把纸折好,推过来。

    "拿去。"

    任天高伸手接了,展开一角。

    "别让人看见。"

    是她娘的字,工整,简洁。

    任天高抬起头。柳氏已经把那本账重新翻开,低头看着,不再看她。

    "往后你的话。"柳氏翻过一页,"别落在纸上。"

    "是。"

    "这三日你歇着。"柳氏道,"三日以后,你要做什么,自己想好,我便不再管了。"

    任天高捏着那张纸,站了一会儿。

    "娘。"

    "去吧。"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娘那一页,翻过去就没再动过。

    她退出来。走到廊下,风一吹,才觉出手心全是汗。

    院里,任天遥正蹲在墙根看蚂蚁,见她出来,跳起来。

    "姐姐,那个哥哥走了。"

    "走了多久?"

    "有一会儿了。"小丫头想了想,"他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别忘了。"

    任天高没问"别忘了什么"。

    那天夜里,她把纸压在枕下。

    第二日一早,门上递了话进来:县尊调了人,往堤上去。听说是凭郎君报的数,说人手不够。

    任天高听完,点了点头。

    汛前编了丁的民夫,这会儿田里没活,人正闲着。她爹这一手,把人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三日的禁足,到今日就满了。

    下午,堤上又来回话:第二段动了,人手多,快了许多。

    天黑的时候,任伯安让人来叫她,去后书房。

    任天高进门,看见案上摊着公函。任伯安背着手站在窗前。

    他没先说她。先说堤上的工,又说这两日的雨。

    任天高站着听,没催。她爹绕了这一圈,是有话不好说。

    "钱有粮今日来过。"任伯安这才转过身。

    任天高的手在袖口里攥了一下。

    "他来做什么?"

    "送了两车东西。绸子,米,还有一匣参。"

    "爹收了?"

    "收了。"任伯安道,"他是来赔不是的。面上,我总不能驳他。"

    收了礼,就是接了话。不收,才是当面撕破脸。这个她懂。

    "他坐了多久?"

    "半个时辰。"任伯安道,"说来说去,说的是他那两个儿子不懂事,府衙的公函他也想法子回。都是场面话。"

    "那他这一趟不是白来?"

    "临走的时候,他问了一句。"任伯安看着女儿,"他问,县尊府上的小姐,前些日子去过渡口?"

    任天高的手指凉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小女在闺中读书。"

    任伯安顿了顿。

    "我说完,他笑了一下。"

    "他怎么会知道?"

    "那天在渡口,你的车停在河滩上,赵虎替苏七娘挡了那几个泼皮。"任伯安道,"那几个泼皮是钱有粮的人。回去哪有不报的。"

    任天高想起来了。那天傍晚,她没回内宅,让赵虎套了车去看河滩,正撞上泼皮逼苏七娘还船。她喝了一声,赵虎上前把人架开。她当时只当是桩闲事。

    "他早该知道。"任伯安道,"可他今天才问。"

    "为什么?"

    "那时候,苏七娘不过是个船户。如今她入了县里的名册,渡口那条抽成线,断了。"任伯安道,"他问的不是你去没去过渡口。他问的是,苏七娘后头站的是谁。"

    "还有一件。"任伯安道,"他上轿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县尊家教好。'"

    任天高抬起头。

    这话她听过。夸人家家里教得好,后面那半句都是留着的。钱有粮把那半句揣走了,让她爹自己去想。

    任伯安没再说下去。

    案上那盏灯,火苗晃了一下。

    她想起她娘那四个字。下午拿到手里的时候,她还当是句废话——现在不是了。

    "爹。"她开口,"女儿往后会小心。"

    任伯安看了她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

    "回去吧。"他道,"夜里还有雨。"

    任天高走到门口。

    "回去加件衣裳。"任伯安在后头说了一句。

    她回头。她爹已经不看她了,正低头去够案上那封公函。

    她爹不怎么说这种话。

    "是。"她道。

    任天高回到屋里。

    她把那张纸从袖子里抽出来。

    灯下看,"移仓、备船、编丁、察堤"八个字,背面两行,一个"拖"。

    边角上,是她娘写的四个字。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凑到灯上。

    火苗舔上去,纸角卷起来,黑了,往上爬。"移仓"两个字先化,接着是"备船""编丁""察堤"。"拖"字在最后。

    烧完了,她抖了抖手,灰落进灯盘。

    她把灯盘端出去,倒在院角,用鞋尖碾了碾。

    外头果然又有雨。不大,细细的。

    廊下的风把那点灰吹散在台阶上,再看,就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