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沉船

作品:《互为天命》

    雨是四更天来的。

    任天高被檐上的水声惊醒,睁着眼听了一会儿,躺在那儿没动,先把日子数了一遍。

    从十六算起,今日第十日。

    雨砸在瓦上,声音不脆,是闷的。这种雨是要一直下的,不是过路雨。

    她担忧堤坝上的事情,再睡不着,索性披衣坐起来,春杏端着灯进来,正瞧见小姐头发还散着。

    "小姐,雨太大了,院里的水漫过台阶了。"

    任天高点点头,她在想堤。第二段昨日合龙,堤是修完了。

    可那点踏实只停了半息。十九那天凭海阔在廊下说过一句:合龙那处是新土接旧土,夯不到一处去,大水一来,先走的是那道缝。

    这感觉她熟。项目上线前一天,测试环境全绿,你还是睡不踏实,因为你心里知道那个没人测的边角。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袖子里是空的。

    "赵虎来了没有?"

    "还没。雨太大了。"

    "来了让他直接进来。"

    赵虎是天亮前后到的,一身的水,靴子拔不出来,索性提在手上,因着是小姐的闺房,他一个外男不好进入,便在门口回话。

    "小姐,堤上昨夜就有人守着。凭郎君昨儿傍晚没回城,在堤上过的夜。"

    "合龙那处呢?"

    "渗水。"赵虎抹了一把脸,"凭郎君早备了草包,人也在那儿堆着。可水还是从缝里往外钻,仅草包压上去不成,水都从底下走了。"

    "凭郎君怎么说?"

    "他说,他在想法子。"

    任天高在屋里走了两步。

    "那一段离河多远?"

    "西渠下游,离入河口不到二里。"赵虎道,"河里涨水,水从下头倒灌回来,渠里的水就落不下去。"

    "船撑得进去么?"

    "撑得进去。凭郎君昨儿留了话,要草包,越多越好。"赵虎道,"城西那批草包在仓里,陆路上泥太深,车过不去。"

    任天高站住了。陆路不通,水路通。"备船"那两个字当初写在纸上是给她爹看的,今日是要真用了。

    "你去县衙。"她道,"找沈县丞,就说汛期听调的船,今日该用了。请县衙出令。"

    赵虎一愣:"小姐不写个条子?"

    "县衙的令,比我的条子管用。"任天高道,"我写的条子,那苏七娘认的就是我这个人。县衙的令,她认的就是这个名头。今天不是认人的时候。"

    赵虎应了一声,提着靴子跑了。

    任天高在屋里坐不住,走了两趟又坐下。

    这一截最难熬:事情交出去了,人还没回,你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干等。

    堤上那个人这会儿在泥里站着,她在这儿坐着听水声。她这个"辅佐",辅到今日,连现场都去不了。

    春杏见状,把炭盆挪到她脚边,又去把窗子关小了些。关完窗她站着没走。

    "小姐,二门外的水漫到台阶第二级了。"

    "嗯。"

    "厨房说,井水浑了。"

    "知道了。"任天高道,"今日的水,先烧开了再用。"

    春杏应了出去,回来又说:"门上刚才来问,府衙的驿馆昨夜住进人了。"

    任天高抬起头。

    "什么人?"

    "不知道。"春杏道,"门上说只看见两顶轿子,后头跟着挑夫。"

    "去问门房。府衙来的这位姓什么,什么官,在府衙几年了。"

    春杏去了,一注香后回来,答得仔细:"姓王,府衙的主簿,叫王敬儒。在府衙十几年了,跟府台走得近。"

    任天高闻言,没说话。她记得沈县丞说过,拖到最后只剩两条路:要么府衙自己撤函,要么府衙派人来查。

    如今,是来了。

    ***

    雨从四更下到辰时,没停。

    凭海阔站在合龙那段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的。他昨夜在这儿守了一宿,天亮前水才到脚踝,辰时过了一半,水就到了膝盖。

    缝在渗。草包压了三层压不住。

    他蹲下去,把手插进泥里摸。

    这个道理他后来跟人讲过一遍,讲得很朴素:新土是昨天夯的,旧土是去年夯的。两块土不是一块。水不挑地方,专挑缝。

    头一个法子不行,他就换第二个。

    他让人退后三丈,在堤内侧打两排木桩。

    "桩要打到硬土!"他喊,"打到打不动为止。打不动了,再往下砸半尺!"

    两排桩之间填草包、填土袋,围成一道弧,把那截缝圈在里头。他心里算的是:水要进来,就让它进来,进到月堤这儿就没地方去了。

    桩打到一半,河里又来一股。

    他原本算着水到胸口就顶了。却不想,水到了胸口,还在涨。

    这就相当于以前图纸画得再周全,现场总有个你没算进去的数。月堤的口子还差两丈没合上,水已经从缺口灌进来了。

    凭海阔喊人往缺口上堆草包。堆上去,冲走;再堆,再冲走。

    "郎君!撑不住了!"上头有人喊。

    凭海阔没回头,他在看那两条船。

    渡口的船撑过来了。头一条上站着苏七娘,蓑衣底下的衣裳全贴在身上。

    "草包!"她在船上喊,"往哪儿卸?"

    凭海阔指着那个缺口。

    苏七娘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卸哪儿都填不上!"她喊,"不如把船撑过去,沉在口子上!"

    凭海阔愣了一瞬。那是她的船,渡口三十七户,撑得住大水的只有她这一条。

    "七娘——"他喊了一声。

    苏七娘没听见,或者听见了没理。她跟船尾那个后生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同把草包往船头推。船头一沉,船身就斜了过去。后生先跳下水,水到了他胸口。

    "愣着干什么!"苏七娘扭头冲岸上喊,"船是我的,我说沉就沉!"

    那一瞬他脑子里过的不是"该不该沉"。他一个工科的,那一刻算的是受力:船横过来迎水面最大,卡不住,只会把口子撑得更宽。

    "顺水势!"他喊,"船头朝上游,别横着!"

    苏七娘在水里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把舵一扳。

    凭海阔跳进水里。

    船顺过来,头朝上游,正好卡在缺口上。水推着它,它不肯老实。第二条船顺着水势撞上来,顶住了。岸上的人把草包往船缝里塞,塞一层,压一层。

    辰时末,缺口封住了。水还在涨,可它进不来了。

    凭海阔被人从水里拽上来的时候腿已经不听使唤。他坐在泥里喘了半天,才想起来问:"人呢?"

    "都在。"有人答,"两个伤了,抬下去了。"

    "伤在哪儿?"

    "一个砸了脚。一个让桩子刮了肚子,血倒是止住了。"

    "肚子上那个,找人看了没有?"

    "看了,说是皮肉伤。"那人看着凭海阔的腿,又补一句,"郎君自己的腿也划了个口子,还在渗血呢。"

    凭海阔也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

    "苏七娘呢?"

    "在船上哭呢。"有人笑了一声,"哭她那条船。"

    凭海阔没笑,一条船在账上是个数,在她身上是三年的陪伴和回忆。

    ***

    雨是午后小下去的。

    任伯安申时回的府,从县衙回来靴子上的泥没洗就进了花厅。任天高在那儿等了半日。

    任伯安坐下,接了春杏递的茶,喝了一口。

    "堤保住了。"他道,"外坡塌了半丈,内堤没破。"

    任天高长出了一口气。

    "塌的是哪一段?"

    "你觉得呢。"

    "新土接旧土那道缝。"

    "凭郎君和你说过?"

    "说过。十九那天。"任天高道,"他报完数,从堤上下来,在廊下跟我说的。"

    任伯安端起茶,又放下,清了清嗓子。他其实想说:廊下不是议事的地方。可他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

    "你那纸上写的'

    十日'。"他道,"从十六那天起,我记着日子。"

    任天高抬起头。

    "可女儿写的是'堤不能修'。"她道,"如今这堤修完了。是爹调的人,是凭郎君抢着日子赶的工。"

    任伯安放下茶盏。

    "修完了也险。"

    他说完这一句自己停了停。

    任天高接着道:"爹,如今还有三件事得抓紧办。"

    "说。"

    "井水不能喝了,得滤;淹死的畜牲要埋,埋远些;发热的人家,要隔开来。"

    任伯安看着她。

    "你从哪儿知道的?"

    "书上看的。"任天高道,"《千金方》里有。"

    "嗯。"任伯安道,"县里有个医户,姓沈,住在城外。"

    "他肯来么?"

    "他父兄前年摊上一桩事,判了。"任伯安道,"他如今自己给人看疮看疖子,靠这个手艺过日子。"

    "那爹快派个人去请。"任天高道,"就说是县衙请的,不是请他看病,是请他教人怎么滤水。"

    任伯安看了女儿一眼。

    "给他个名头?"

    "是。"

    任伯安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像是还有话。到底没说。

    ***

    夜里雨停了。任天高把灯挑亮,坐在窗前。

    春杏进来过两趟。头一趟说堤上的人都回来了,第二趟说苏七娘在门房坐着,不肯走。

    "她想要什么?"

    "她什么也不要。"春杏道,"她说她那条船沉了,如今没船了,让小姐知道一声。"

    春杏说完没走,拿袖子在眼角上按了一下。

    "小姐,七娘在雨里坐了一日了。"

    任天高看了她一眼。

    "奴婢方才瞧着她,心里怪不好受的。"春杏道。

    "告诉她,"她道,"船的事县里记着。让她明日来。"

    春杏去了,但回来得很快。

    "七娘不肯走。"她道,"她说她就在门房坐着,坐到天亮也行。"

    春杏想了想,"她还对奴婢说:虽然我沉的是我自己的船,但我还是得听县里一句话。"

    任天高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你去再说一句。"她道,"就说:船是她的,功是她的,账也是她的。县里不赖。"

    这一趟春杏回来得慢些。

    "七娘哭了一场。"春杏道,"走的时候跟门上说,明儿一早她自己来。"

    "你明儿到二门去接她。别让她在门房坐着。"

    "哎。"

    任天高坐回窗前,把今日过了一遍:堤保住了,两个伤的,一条沉船。

    就在这时,任天高脑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眼前出现一行闪着光的字。

    【支线任务·夏汛:已完成。】

    任天高一愣。

    【判定:吴江境内,无一人因水患流徙。】

    【奖励发放:中级民生知识包。】

    她坐在那儿等那捧东西落下来。荒政、赈济、仓储、保甲、水利、疫病,一层一层,比头一回厚得多。

    落完了,屋子里静得很。

    任天高坐在灯下,虽说获得了许多的知识,但于如今的她而言,哪怕具备这些知识,也需要机会和人手来供她施展。

    更何况,如今她想的不是获得了哪些能力,更重要的是,解决当下七娘和受伤人员的安置问题。

    系统判的是"无人流徙"。别的它不判。

    但只有后勤和应对方案落实的好,后续雇员们才愿意继续拼命。

    外头又有脚步声,跑得很急。春杏掀帘子进来,脸都白了。

    "小姐,赵虎回来了。"

    "堤上出事了?"

    "不是。"春杏喘着,"府衙来人了。昨夜里就到,住在驿馆。今儿一早,他问了米市上两个人。"

    "问什么?"

    春杏咽了口唾沫。

    "问'听说吴江县令家的闺女,管着渡口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