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交割
作品:《互为天命》 八月初三,新县令到了。
姓崔,名允之,四十上下,从常州调过来的。
人没进县衙先拜了印,拜完印才见旧令。交割头一日点库,第二日查仓,第三日过卷宗。任伯安每日回来得晚,回来就把当日的事说上两句。
任天高听完,只问一句:"渡口那案子,卷宗在里头么?"
"在。"任伯安道,"我交代的是:已申府衙,候回文。"
"爹就交代了这一句?"
"就这一句。"
任天高没说话。
她爹也懂这一句的轻重:没办完的案子,新官接过去,想办可以办,想搁也可以搁。搁下了,三十户还是白告。
"爹,这案子得做得厚一点。"
"怎么个厚法?"
"三年流水的誊本,二十九户联名的副本,都附在里头。"任天高道,"状子的正本给了王主簿,副本留在县里。往后府里问起来,吴江先有一份。"
任伯安"嗯"了一声。
"还有么?"
"还有一条船。"任天高道,"沉的那条。"
"船怎么了?"
"堵口子沉的,是县衙准了的。"任天高道,"这一笔不写进去,往后人家问起来,就是苏七娘自己把船沉了。写了,她沉的是官差的船,账在县里。"
任伯安看了女儿一眼。
"你这是给谁留的?"
"女儿是给七娘留的。"任天高道,"也给我自己留的。"
任伯安没再说什么。第二日交割,他把这两件都办了。
***
交割到初七,出了点岔子。
崔允之查到渡口那一格,问了一句:"这个案子,府里没回文?"
"没有。"
"没回文,我这边不好办。"崔允之道,"我接手,就是我担着。"
任伯安没跟他争。回来说给女儿听。
他觉得,女儿似乎知道很多他不清楚的事情,任伯安有几次想问,但想到现在的世道,女儿只要能有自保能力就好,于是没再多问。
任天高在窗前想了半日。
"爹,不让他担。"
"怎么讲?"
"渡口的名册不是案子,是县里的册子。"任天高道,"册子上三十七户,苏七娘排头一个。往后县里要调船,找她一个人;船户有事,也由她一个人出面。县里只认这一个头,旁的崔县令一概不用管。"
任伯安想了一会儿。
"行首。"
"什么?"
"这是个名头。"任伯安道,"行首不是官,可他管着一行人。出了事,县里找行首,行首找自己人。这是老规矩,各处都有。"
任天高点了点头。她在公司管这个叫对接人:一堆人你一个个对接,累死;你指定一个,出了事找他。
"就这个。"她道,"给苏七娘。"
"还有堤。"任天高道。
"堤怎么了?"
"新修的那两段,汛期还没过。"她道,"爹交代不交代?"
任伯安想了一会儿。
"不交代。"他道,"堤在吴江,塌了他头一个担。他自己看得见。"
任天高点了点头。
如今她爹摆出来的,是新官接过去也不好扔的;不摆的,是他自己会看见、看见了就躲不掉的。
***
初九,凭海阔去了一趟渡口。
他到县衙的时候有些晚了,进门还带着河风的味道。
任天高一直在这里等着他。
"牌立起来了。"他道,"渡口的条规,六条。抽成停了,名册照旧,行首苏七娘。木头牌子,钉在渡口的棚子上。"
"船户说什么?"
"没说什么。"凭海阔道,"围着看,看了半天。有几个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
"散的时候,老吴回头问了我一句。"
"问什么?"
"问下一位县太爷认不认这块牌子。"
任天高没答上来。
凭海阔也没等她答。
"牌子钉在棚子上,风吹雨打,过两年字就糊了。"他道,"我想,认不认,不在牌子上。"
"在哪儿?"
"在人身上。"凭海阔道,"牌子会旧,苏七娘不会。她在那儿,三十七户就散不了。"
任天高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两遍。这个答案她自己没想到,可它是对的。
***
初十交割完了。任伯安回来得比往日早。
"仓里的数对上了,汛期的工也交代清楚了。"他道,"崔县令问我一句:吴江这地方,最难的是什么。"
"我说,最难的是水。"任伯安道,"水不认人。你修得再好,它来的时候也不看你修过没有。"
任伯安说了这一句,就把印交出去了。回来坐在堂屋里,半天没说话。柳氏给他倒了茶,他接过去,也没喝。
"吴江这一任,"他道,"六年。"
柳氏没接话。
任天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退了出来。
苏七娘是午后来的。进了花厅,先把一个布包搁在案上。
"这是什么?"
"我自己攒的。"苏七娘道,"造一条船,木料占三成。这三成我凑出来了。我把钱也带来,小姐看见了,就知道我不是空口说嘴。"
任天高看着那个布包。
"你拿这个来做什么?"
"让小姐看一眼。"苏七娘道,"沉的是我的船,堵的是县里的口子。这笔账我自己认了,往后县里不欠我,我也不欠县里。"
任天高这才回过味来:她不是来讨账的。她是先把账清干净了,好张嘴说往后的事。
"清了账,剩下那七成呢?"
"慢慢凑。"苏七娘道,"旧船补一补,还能撑两年。"
"两年以后呢?"
"两年以后我再想法子。"苏七娘道,"我不找县里,我找船户,找我自己。小姐教我的:签的是我自己的名字。往后渡口的事,我扛。"
任天高坐在那儿,一时没说出话。
她这半年做的最要紧的一件事,今日算是落了地:不是她替这些人办成了什么,是这些人自己站住了。
她把布包推回去。
"这个你拿回去。"
"小姐——"
她在心里飞快算了一遍:自己这几年攒下的那些,补七成是够的,就是往后手头要紧一阵。
"县里没有这笔钱。"任天高道,"我自己的有。不是给你,是借你,补那七成。年底下水,明年这时候还我。"
苏七娘站在那儿,嘴唇动了一下。
"利息呢?"
"利息我要。"任天高道,"往后我打渡口过,你的船先给我。"
苏七娘笑了。这一笑,她脸上那点常年跑水的粗气都散了。
"行。"
任天高进里间把自己的那一份取出来,另裹了一块布,塞到她手里。苏七娘把两个包并在一处抱着,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姐,我闺女往后要长大。"她道,"她娘是个摆渡的,还是个在册的行首,这不一样。"
任天高点了点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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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七娘走了,任天高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正撞见凭海阔从外头进来。
他手里空着,只挟了个包袱。
"你这是……"
"我的东西都在这儿了。"凭海阔道,"林伯要给打包,我说不用。"
任天高看着那个包袱。任家这一趟十几口箱笼,他的行李一只手拎得动。
"祖宅呢?"
"托给林伯了。"凭海阔道,"租子让他收着,抵他这些年看房子的工钱。房子空着,没人住反倒坏得慢些。"
"你多久回去一趟?"
"没想过。"
他说完这三个字,自己也停了一下。
"祖上留下的就那一处。"他道,"别的什么也没有。"
任天高没再问。这是这半年里他头一回说自己的事,说得跟报工一样短。
她一个现代人,听见这话先想到的居然是:这人的根,就快断在这儿了。
"到了平江先安顿。"她道,"旁的以后再说。"
凭海阔闻言一笑道:"好。"
***
交割这七八日,府里也就收拾起来了。箱笼是初十夜里先送上船的,柳氏点了三遍,点完还嫌少,又添了两口。任伯安的书和旧卷宗占了四口,说是到了平江还要看。
八月十一,天没亮透,吴江码头就有人等着了。
不是来送官的。任伯安交代过,不许惊动地方,一条客船、五六个随身的,装完就走。可码头上还是站了一小片人,都是渡口的船户。
苏七娘站在最前头,身后三十几号,空着手,什么也没带。
任天高下了车,先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来了。"
"来送。"苏七娘道,"也来问一句。"
"问。"
"府里要是有人下来问渡口的事,我怎么答?"
任天高想了一下。
"你先说你是行首。"
苏七娘愣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你说,渡口的事,问行首。"任天高道,"县里的册子上有你,卷宗里也有你。他要问什么,你答什么;答不了的,你说这一条我要问过县里。"
"问哪个县里?"
"吴江县里。"任天高道,"崔县令接了卷宗,他就得接着你这个行首。"
苏七娘把这几句在嘴里嚼了两遍。
"那三十户呢?"
"三十户是你的行。"任天高道,"人家不问,你不提。问了你就说:抽成早停了,渡口如今照册子来。"
"状子呢?"
"状子在府里。"任天高道,"压着也好,办也好,都不是你能管的。你只记着一样:你签的是你自己的名字。"
苏七娘点了点头。
"旁的?"
"旁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哎。"
苏七娘退回人堆里。任天高上了跳板,回头看了一眼。三十几号人站在晨雾里,没有一个上前说话的。
春杏在旁边小声道:"小姐,他们怕。"
"不是怕。"任天高道,"是不知道该不该拦着官家的船。"
船家解了缆,篙一撑,船退出去丈许。
岸上那三十几号人还站着。苏七娘在最前头,没挥手,也没喊。
春杏在她后头,一边抹眼睛一边问:"小姐,咱们什么时候回来?"
任天高没答。
她看着岸上。江南的风都是温柔的,江南还是江南。外头的饥荒还没有漫过来。
但它迟早要来。

